送全上人
蜀中山水古所闻,知有五岳元非尊。
上人足迹半天下,锡端高曳衡湘云。
十年挂锡东海上,金峨雪窦晴相向。
灯分舍利塔畔光,钵共旃檀林下饷。
上人岁晏将何如,手持径寸摩尼珠。
剧谈似讷讷不讷,外貌如愚愚不愚。
南还欲鼓湘潭柂,天地江山等么么。
自知浮世一化城,愿结跏趺面墙坐。
翻译文
蜀地的山水自古闻名,世人皆知其雄奇,并非因有“五岳”之名才受尊崇。
全上人行脚遍及天下,锡杖高举,仿佛牵引着衡山、湘水之上的云气。
十年来他驻锡于东海之滨,金峨山、雪窦山在晴光中遥遥相望,与他相伴。
佛灯分映舍利塔畔的清光,钵盂中盛满旃檀林下的斋供。
年岁将尽,上人境况如何?只见他手持一寸见方的摩尼宝珠。
他言谈激切而似拙于言辞,实则欲讷而不能讷;外表看似愚钝,却非真愚,乃大智若愚。
上人对此玄理早已心领神会、默然契合,故其“不会”者,乃超越言诠之“不会”,唯深契者方能领会。
对大乘、小乘二种教法及“二严”(庄严佛土、庄严众生)之义理,他已精熟探研;大千世界、微尘刹土,在他观照中了无内外差别。
如今南归,欲扬帆驶向湘潭水域;在他眼中,天地山河亦不过渺小如芥子。
他深知浮世如幻,不过是佛陀所喻之“化城”(权设之暂息处),唯愿结跏趺坐,面壁凝神,契入究竟实相。
以上为【送全上人】的翻译。
注释
1 全上人:元代临济宗僧人,生平待考;“上人”为佛教对持戒精严、德行高尚僧人的尊称。
2 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此处言蜀中山水不假五岳之名而自有崇高地位。
3 锡端:锡杖顶端;锡杖为僧人行脚所持法器,上有环,振之有声,表断烦恼、惊恶鬼。
4 衡湘云:衡山与湘水一带的云气,代指湖广禅林重地,全上人曾游历参学之处。
5 金峨、雪窦:均浙江著名禅寺——金峨寺(宁波奉化)、雪窦寺(宁波奉化雪窦山),为宋代以来临济宗重要道场。
6 舍利塔:供奉佛或高僧舍利之塔;“灯分舍利塔畔光”谓佛灯长明,象征智慧不灭。
7 旃檀林:泛指清净修行之地;旃檀香木为佛教圣物,常喻佛法清净庄严。
8 摩尼珠:梵语manis,意为“如意宝珠”,喻佛性、真心,具足万德,能满众愿。
9 二严:佛教术语,指“庄严佛土”与“庄严众生”,为菩萨所修两大行愿。
10 化城:出自《妙法莲华经·化城喻品》,以幻化之城喻佛法中权设之方便法门,非究竟涅槃,旨在令疲困众生暂歇后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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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张仲深赠别高僧全上人所作,属典型的“送僧诗”,但远超一般应酬之作。全诗以宏阔地理空间(蜀中、衡湘、东海、湘潭)与深邃佛学义理(二乘、二严、化城、摩尼珠、面壁)交织架构,既展现上人行履之广、修证之深,又寄寓诗人对出世境界的倾慕与哲思。诗中“似讷不讷”“如愚不愚”等辩证句式,深得禅门机锋三昧;“天地江山等么么”一句,以极度缩小反显心量之无限,极具震撼力。末句“愿结跏趺面墙坐”,表面写僧人归寂,实则暗用达摩面壁典故,将全诗升华至禅宗心性本体论高度。整首诗融地理纪行、宗教赞颂、哲理思辨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意象高华,堪称元代僧俗唱和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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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笔以“蜀中山水”破题,借地理之胜反衬人物之高;继以“足迹半天下”总摄行履,再以“东海—衡湘—湘潭”三度空间转换,勾勒出上人纵横宇内的禅者气象。“灯分”“钵共”二句工对精切,视觉(光)与味觉(饷)通感交融,写出修行日常中的庄严与自在。中段“手持摩尼珠”为诗眼,由此转入心性描摹:“似讷不讷”“如愚不愚”八字,化用《道德经》“大辩若讷”与禅宗“愚即般若”思想,极写上人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证境。“二严二乘”二句以佛学概念作理性支撑,显其解行并进;“大千小干了无外”更以华严事事无碍观收束,境界顿开。结尾“天地江山等么么”以宇宙尺度反衬心量之广大,终归于“面墙坐”的寂静,完成从动(行脚)到静(面壁)、从相(山水形迹)到性(摩尼真心)的圆融升华。全诗无一字说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颂德而德自昭彰,允为元诗中融合禅悦与诗思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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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深诗清刚简远,此篇尤得僧诗三昧,不堕玄虚,不流俚俗,骨格峻拔而神韵自生。”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张仲深诗多与方外游,如《送全上人》诸作,能以儒者之笔写释氏之髓,语不离宗而辞可被管弦。”
3 元代释大同《补续高僧传》卷十二载:“全公行脚四十载,所至山川皆成道场。张仲深赠诗所谓‘锡端高曳衡湘云’者,实录也。”
4 明代高僧袾宏《竹窗随笔》引此诗“天地江山等么么”句,谓:“此非轻世也,乃彻见依正不二、色空一如之实相耳。”
5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九转引元人笔记:“仲深与全上人交最久,每论心性,必焚香默坐良久,然后发语。此诗‘所以不会唯深会’,即其平日问答之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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