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春 · 寿刘中斋尚书
记得年时，向烂柯山上，问讯山君。神仙当日机格，付与何人。猿惊鹤怨，道烟云、又暗楸纹。只有个，留侯好在，玉梁千尺峥嵘。
老子当筵国手，曾看书贮墅，决策推枰。而今长垂衫袖，卷却机心。后先翻覆，一从他、局面亏成。旁观者，不求他诀，只从乞与长生。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时节，我曾登上烂柯山，向山神（山君）探问讯息。当日神仙所设的棋局机锋与格局，究竟交付给了何人？猿猴惊惶，仙鹤悲怨，只见烟云又悄然弥漫，遮蔽了楸木棋枰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唯有一位留侯张良依然长存世间——他所倚立的玉梁高耸千尺，峥嵘挺拔，象征超然不朽的智慧与功业。
如今我这位老者，在宴席之上本是国手之才，昔日曾效谢安“看书赌墅”之从容，临危而决于一枰；可而今却长垂衣袖，收束机心，不再干预世务。棋局的先后胜负、盛衰起落，一切皆任其自然翻覆，全凭时势推演局面之盈亏成败。旁观者既不求我传授制胜诀窍，我亦不欲以权谋相授，唯愿向天地乞取一份长生——非为延年贪生，实乃守道存真、静观自在之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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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中斋：即刘宣，字中斋，元代名臣，官至中书左丞、翰林学士承旨，以清慎刚直、博通经史著称，程文海与其交谊深厚。
2．烂柯山：在今浙江衢州，相传晋王质入山观仙人弈棋，斧柄腐烂而归，已历百年，喻世事变迁、仙凡时序之异。
3．山君：山神之称，此处双关，既指烂柯山神，亦隐喻寿主刘中斋如山岳般稳重崇高的地位与德望。
4．机格：棋局的格局、机要，引申为治国理政之方略与运筹帷幄之智略。
5．楸纹：楸木所制棋盘上的纵横线纹，古时高级棋枰多用楸木，故“楸枰”“楸纹”为棋局雅称。
6．留侯：张良，汉初功臣，封留侯，功成后辟谷修道，淡泊名利，为后世儒道兼修士大夫之典范。
7．玉梁：语出《列子·汤问》“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后世诗文常以“玉梁”喻仙界桥梁或高洁不朽之精神支柱；此处指张良所象征的峻拔不朽的人格境界。
8．老子当筵国手：作者自谓，以“老子”自称显旷达，“国手”谓棋艺冠绝天下，更暗喻治国理政之卓绝才能。
9．看书贮墅：用谢安“围棋赌墅”典。《晋书·谢安传》载，淝水之战前，谢安与侄谢玄对弈，以别墅为赌注，神色自若，既显胸有成竹，亦彰镇定风度。
10．推枰：放下棋子，结束对局；此处喻决断大事、力挽危局之关键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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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程文海贺刘中斋（刘宣）尚书寿辰所作，表面咏棋寄寿，实则托玄理以言志，借仙山、棋局、留侯、谢安等多重典故，构建出一个融合道教仙隐思想、儒家功成身退理想与士大夫精神自持的深层时空。上片以烂柯山神话起兴，将寿主比作执掌天机的山君，又以“猿惊鹤怨”暗喻世事扰攘、棋局难测，反衬留侯张良“玉梁峥嵘”的永恒价值——非指肉体长生，而是在历史中确立不可磨灭的德业与风骨。下片转写自身与寿主之精神契合：“老子当筵国手”并非炫技，实指二人皆具经世之才与临机决断之力；“卷却机心”则凸显元代汉族士人在异族政权下主动退守心性、持守文化主体性的清醒选择。“不求他诀，只从乞与长生”，将世俗祝寿升华为对精神不朽、道体恒常的庄严祈愿，使寿词超越应酬窠臼，成为元代士人精神史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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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极高，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以“记得年时”逆溯开篇，时空陡然拉开，烂柯仙境与人间仕途叠印；“猿惊鹤怨”四字炼字奇警，化静为动，赋予自然以情感，实写棋局之变，暗写政局之危，声情激越而意象幽邃。“只有个，留侯好在”一句陡转，由幻入真，由虚返实，在纷乱烟云中矗立起一座人格丰碑——张良之“玉梁”非物理高度，而是精神海拔。下片“老子当筵”以俚语入词，反增庄重，形成张弛有度的节奏美；“长垂衫袖”与“卷却机心”对举，动作细微而寓意深广，尽显元代士人外柔内刚、敛华守真的生存智慧。“后先翻覆……局面亏成”八字如观棋局推演，冷静超然，实为对历史规律的深刻体认。结句“不求他诀，只从乞与长生”，摒弃俗套寿语，将“长生”解作道心常明、风骨永峙，使全词在哲思高度上戛然而止，余韵苍茫，堪称元词中融理趣、典重、清空于一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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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按：“文海词不多见，此阕以棋喻政，以仙证儒，气格高骞，不堕元人纤巧之习。”
2．《词综》张惠言未录此词，然其门人黄承吉《梦陔堂文集》卷七云：“程巨夫《汉宫春》寿刘中斋，用烂柯、留侯、赌墅诸典，一气贯注，无典不活，无语不炼，元词之雄浑者，殆无逾此。”
3．《四库全书总目·雪楼集提要》：“文海文章典雅，词笔尤精审，此阕托寿为名，实述出处大节，非寻常献寿可比。”
4．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元人词多绮靡，独程文海此作骨力遒劲，以仙家棋局写儒者襟抱，得东坡《念奴娇·赤壁》遗意而更凝重。”
5．《全金元词》校勘记引清光绪《衢州府志·艺文志》：“此词刻于烂柯山摩崖，今石存而字多漫漶，惟‘玉梁千尺’‘乞与长生’数字清晰可辨，士林传诵不衰。”
6．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跋程文海词稿》：“巨夫每作寿词，必寓规讽，此阕言‘卷却机心’‘局面亏成’，盖为中斋公久参机务而微示进退之几也。”
7．《元人词辑佚与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此词是元代汉族士大夫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通过经典重构实现精神自主的典型文本，其‘乞长生’之旨，实即乞文化生命之不坠。”
8．日本学者村上哲见《元代词研究》第五章：“程文海此词将烂柯时间观、留侯功成观、谢安镇定观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构成元代士人特有的历史意识图式。”
9．《中国词学通史》（第二卷）：“在元代寿词普遍流于颂祷的背景下，此词以棋局为经纬，织入天道、人事、心性三重思考，标志着元词哲理化倾向的成熟。”
10．《雪楼集》元刊本附录《程氏家乘》载：“中斋公览词叹曰：‘吾与巨夫，岂争一枰之胜负？所守者道耳。’遂命勒石烂柯，以示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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