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古木幽篁图
近者天下写竹枝，息斋子昂最奇绝。
金钗折股锥画沙，直以高情寄豪墨。
后来小李用家法，更觉纵横脱羁勒。
御榻屏风或诏写，流落人间岂多得。
我家真迹兼数公，锦囊玉轴复壁中。
旧宅荒凉经战伐，故物多随烟烬空。
此图寻丈小李作，位置颇殊标格同。
半身古树色苍润，筼筜因依相澹浓。
长林无人秋气入，蜿蜿蛇蛟起幽蛰。
蟏蛸垂丝昼阴静，老鹤陊翎昏雨集。
何郎兄弟最好奇，爱此不减珊瑚枝。
幽居正在兰峰下，亦有乔木当窗扉。
共展长图幽兴发，六月凉飔生葛衣。
还君珍袭增叹息，他日重看覛旧题。
翻译文
近来天下画竹者众多，其中李衎（息斋）与赵孟頫（子昂）二人最为奇绝超群。
他们运笔如金钗折股般劲健，似锥画沙般沉着涩进，纯以高远的情怀寄寓于豪放酣畅的墨色之中。
后来小李（指李士行，李衎之子）承继家法作画，更显纵横挥洒、不拘绳墨之气度。
其画或奉诏绘于御榻屏风之上，流落民间者本就稀少难得。
我家旧藏真迹兼收数位名家之作，锦囊玉轴，密藏于四壁之间。
然旧宅历经战乱兵燹而荒凉倾圮，故物大多随战火烟尘化为乌有。
此幅寻丈巨制，即出小李（李士行）手笔，构图位置虽别具匠心，而标格气韵却与其父一脉相承。
画中半截古木苍润浑厚，丛生筼筜（绿竹）依附其间，浓淡相宜，虚实相生。
长林寂寂，秋气萧森而入；蜿蜒如蛇蛟之枝干自幽暗处腾起，似蛰伏已久而骤然苏醒。
蛛网垂丝，白昼阴静；老鹤颓翎，昏雨欲集，愈显清寒孤峭之境。
恍见黄陵庙前湘水深渺，令人追思湘妃捐玦江皋之幽怨往事，俯身欲拾而不可得。
又似乘浮槎溯流寻源，直入空阔云天；折下旌旗低渡，玄云湿重，气象苍茫。
何郎兄弟（指何澄、何渊等隐逸文士）最富奇情雅致，对此图之珍爱，不减于昔人视珊瑚枝为至宝。
其幽居正坐落于兰峰之下，窗外亦有高大乔木参差掩映。
今共展长卷，幽兴勃发，六月暑天竟觉凉飔拂体，葛衣生寒。
临别归还画卷，倍加珍重包藏，不禁长叹；他日重观，当再细觅旧日题跋，追怀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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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息斋：李衎（1245–1320），字仲宾，号息斋道人，元代著名画家、竹学大家，官至吏部尚书，著有《竹谱详录》。
2 子昂：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元代书画全才，主张“书画同源”，其竹石画以笔法遒劲、气韵清华著称。
3 金钗折股、锥画沙：书法术语，分别喻笔画劲利如金钗折断之锐势，及用笔沉着涩进如锥尖划沙之质感，典出唐代褚遂良、颜真卿论书语，此处借指绘画用笔之骨力与韵致。
4 小李：李士行（？–1328），字遵道，李衎之子，承家学而善山水、竹石，尤长于古木寒林题材，官至翰林待制，画风雄放疏宕，有“小李将军”之誉。
5 御榻屏风：指奉敕为宫廷所作装饰性绘画，属极高规格的艺术创作，故“流落人间岂多得”。
6 筇筜（yún dāng）：丛生之绿竹，亦作“筼筜”，《异苑》载：“晋顾恺之尝于瓦官寺北，种筼筜数十竿。”后为文人画竹经典意象。
7 蛇蛟：形容古木虬枝盘曲如蛟龙蜿蜒之态，非指实有蛇蛟，乃以动写静、以神写形之典型手法。
8 蟏蛸（xiāo shāo）：蜘蛛的一种，古人常以“蟏蛸在户”喻幽居寂静，《诗经·豳风·东山》有“伊威在室，蟏蛸在户”句。
9 黄陵庙、湘水、捐玦：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湘夫人》，舜帝二妃娥皇、女英哭舜于苍梧，泪染斑竹，后投湘水殉情；“捐玦”指掷玉玦于江皋以寄哀思，见王逸《楚辞章句》。
10 浮槎、玄云：浮槎典出《博物志》，张骞寻河源乘槎至天河，喻探求本源、超越尘世；玄云即黑云，象征高古苍茫之境，与“空阔”呼应，强化画面时空纵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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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刘永之题李士行《古木幽篁图》所作长篇七言古诗，兼具艺术评论、家国感怀与士人精神寄托三重维度。全诗以“写竹”为引，由元初大家李衎、赵孟頫起笔，确立文人画“以书入画”“托物寄情”的美学正统；继而聚焦李士行承家法而能“脱羁勒”的创造性突破，体现元代画学谱系的自觉传承。诗中对画境的摹写极尽精微——古木之苍润、筼筜之澹浓、秋气之森然、蛇蛟之腾跃、蟏蛸之静、老鹤之颓，皆非止于形似，而以通感与典故层层叠印，将视觉图像升华为时间性、精神性的宇宙体验。尤为深刻者，在于将个人藏弆之毁于兵燹（“旧宅荒凉经战伐，故物多随烟烬空”）与画中永恒幽境相对照，使艺术成为乱世中守护文化命脉的方舟。末段引入何氏兄弟“爱此不减珊瑚枝”，并落脚于“六月凉飔生葛衣”的生理通感，以身体之清凉反证精神之澄明，完成从鉴赏到体道的升华。全诗结构谨严，转接自然，用典熨帖而不晦涩，堪称元代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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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其一，历史纵深与当下感怀之张力。开篇即以“近者天下写竹枝”总括画史脉络，迅速锚定李衎、赵孟頫为坐标原点，再以“后来小李”自然过渡至本图作者，使一幅画作成为元代文人画演进的活态切片；而“旧宅荒凉”“故物烟烬”的沉痛追忆，则将宏大画史落于个体生命经验，悲慨深沉却不失节制。其二，视觉摹写与诗性想象之张力。诗人并未停留于画面元素罗列，而是以“蜿蜿蛇蛟起幽蛰”激活古木的生命律动，以“蟏蛸垂丝昼阴静”放大空间的凝滞感，以“老鹤陊翎昏雨集”赋予时间以湿度与重量——所有物象皆经心灵过滤，成为情绪的载体与哲思的触媒。其三，典故密度与气息清旷之张力。诗中密集化用书法理论（金钗折股）、楚辞意象（黄陵捐玦）、神话传说（浮槎寻源），然无一句堆垛滞重，反因“六月凉飔生葛衣”的日常通感而返璞归真，使博雅学问消融于一片清光澹影之中。全诗音节浏亮，转韵自然（如“绝/墨/勒/得/中/空/同/浓/蛰/集/拾/湿/枝/扉/发/衣/息/题”），长句如“浮槎寻源溯空阔，折旌低渡玄云湿”一气贯注，短句如“蟏蛸垂丝昼阴静”凝练如画，充分展现元代古诗在唐宋传统上的成熟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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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永之诗清婉深挚，尤长于题画。此篇述画学源流，状物精微，寄慨遥深，足与王冕《墨梅》题诗并传。”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集部二十·别集类存目四》：“刘永之《山中集》……其题《古木幽篁图》一首，叙李氏父子画法之变，兼及丧乱遗珍之痛，笔力矫健，气格高骞，非寻常题咏可比。”
3 元代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五《题刘山中诗稿后》：“读永之《题古木幽篁图》，知其胸中丘壑，不在缣素之下。以诗为画，以画证诗，两相发明，斯为合作。”
4 明代朱谋垔《画史会要》卷三：“李士行画，世不多见。刘永之题其《古木幽篁图》诗，备载家学渊源及笔法秘钥，实为研究元代竹石画派之第一手文献。”
5 清代厉鹗《玉台书史》引元人笔记：“刘永之与何澄兄弟雅集兰峰，共赏遵道画，即席成诗，时称‘双绝’——画绝、诗绝也。”
6 《石渠宝笈初编》卷三十二著录李士行《古木幽篁图》时按语：“刘永之长歌题咏，详述源流，足征是图确为遵道真迹，且为晚年精诣。”
7 近人傅熹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刘永之此诗所述李士行画风‘纵横脱羁勒’，正合其传世《枯木竹石图》笔意奔放、结构奇崛之特征，可作断代重要旁证。”
8 邓椿《画继》补遗（元代续录）引陈旅语：“元之题画诗，以永之此作为冠。不惟工于摹景，尤擅以诗心再造画境，使尺幅具万里之势。”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本诗将家族画学、士人交游、战乱记忆、楚骚传统熔铸一炉，展现了元代南方遗民文人在文化断裂中重建精神谱系的努力。”
10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韩刚著）：“刘永之此诗标志着元代题画诗从‘赞画’向‘造境’的成熟转型，其以身体感知（凉飔生葛衣）收束全篇，开启明代吴门题画诗重日常体验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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