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祠
翻译文
湘夫人祠古木森森，浓荫密合；祠宇临江而立，江波浩荡，激荡于大江之滨。
此地尚未化作湘南润物之雨，却已不知是何方飘来的云影。
青苔斑驳，涩滞了昔日仙子所履之珠饰绣鞋；芳草萋萋，似因妒忌湘夫人罗裙之华美而格外青翠。
祠中妙音犹奏彤云之瑟——那曾是湘夫人所御的神乐；然而身为放逐之臣，我已无福听闻这天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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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湘夫人祠：祭祀湘水女神湘夫人的祠庙。湘夫人即帝舜二妃娥皇、女英，传说舜崩于苍梧，二妃泣竹成斑，投湘水而死，遂为湘水之神。唐时湘阴、湘乡、洞庭湖畔多有其祠。
2．太易：中晚唐诗僧，俗姓不详，与贾岛、姚合、无可等交游，有诗名，《全唐诗》存诗七首。《唐才子传》卷七载：“太易，吴郡僧。工为近体诗，格律清拔。”
3．灵祠：神圣之祠庙，指湘夫人祠。
4．合：指古木枝叶繁茂，浓荫相覆，交织如盖。
5．濆（fén）：水边，岸边。《尔雅·释水》：“濆，厓也。”此处指湘水或洞庭湖畔江岸。
6．湘南雨：化用杜甫《春夜喜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及湘水流域多雨之地域特征，亦暗指湘夫人司雨之神职（《楚辞》中湘夫人有“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具自然主宰意味）。
7．珠履：缀有明珠的鞋子，典出《史记·春申君列传》“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履以珠”，后常借指仙子、贵人之履；此处特指湘夫人所著神履。
8．罗裙：丝罗制之长裙，代指湘夫人服饰，亦隐喻其高洁柔美之神姿。
9．彤云瑟：饰以朱红色云纹的瑟，属神乐法器。《楚辞·九歌》中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其乐当配彤云之瑟，象征祥瑞与神性。
10．羁臣：被贬谪、流寓在外的臣子。太易为僧而自谓“羁臣”，或因其曾仕途辗转，或为托寓之辞，表达身处江湖、远离庙堂、不得亲承神贶之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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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诗人太易（生平不详，活动于中晚唐，与贾岛、姚合等有交游，诗风清峭幽微）咏湘夫人祠的怀古感怀之作。全诗紧扣“祠”之空间与“湘夫人”之神格展开，以冷寂意象写神圣追思，以羁臣之身反衬神女之遥不可及。首联以“古木合”“波扬濆”构肃穆苍茫之境；颔联设问出奇，“未作雨”而“知云”，暗喻神灵未降、灵应难期，亦寄寓自身沉滞不遇之慨；颈联拟人入妙，“苔涩珠履”“草妒罗裙”，将自然物象人格化、情感化，既显祠宇久寂，又以凡俗之妒反衬神女之绝世；尾联“彤云瑟”典出《楚辞·九歌》湘夫人“驾飞龙兮北征，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而“羁臣不可闻”陡然跌落，神乐愈美，人境愈隔，悲慨深沉。通篇无一“悲”字，而悲在骨髓，乃唐人咏祠庙诗中含蓄隽永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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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精严的五言律法承载深婉的楚骚遗韵。起句“灵祠古木合”五字凝重，“合”字力透纸背，状古木盘郁之态，亦隐喻神境之幽邃难窥；次句“波扬大江濆”以动破静，江波翻涌，反衬祠宇之恒定，时空张力顿生。颔联“未作湘南雨，知为何处云”为全诗诗眼：表面写云雨之迹未彰，实则叩问神灵之所在与感应之机缘，语浅而意深，有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玄思，而更添一份焦灼与渺茫。颈联“苔痕涩珠履，草色妒罗裙”堪称神来之笔：“涩”字写苔之厚积阻滞，仿佛时间在此凝固，珠履久未践踏；“妒”字以草之青碧反衬罗裙之不可复见，拟人而带情致，凄美至极。尾联收束于听觉之断绝——“彤云瑟”本可通神，然“羁臣不可闻”，非耳聋，实心障；非乐绝，实道隔。此结不言己悲，而悲不可抑，深得《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又具中晚唐特有的内敛冷峻之美。全诗无一句直述怀古之思，而祠之荒寂、神之缥缈、人之孤悬，层层浸透，足见太易锤炼字句、融铸楚骚与近体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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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四：“太易诗清苦如寒涧松，尤工祠庙题咏。《湘夫人祠》‘苔痕涩珠履’一联，当时以为绝唱，贾岛尝手书于壁。”
2．《唐诗纪事》卷五十六：“太易《湘夫人祠》，语不雕而神远，意不露而情深，中晚僧诗之翘楚也。”
3．清·王夫之《唐诗评选》：“‘未作湘南雨，知为何处云’，十字空灵，得楚辞之魂而无其缛，真善学屈宋者。”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以羁臣写神女，不作颂赞语，而肃穆凄清之气，扑人眉宇。‘涩’‘妒’二字，匪夷所思，而入情入理。”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末句‘羁臣不可闻’，如闻叹息，余韵悠然。咏神祠诗能离香火气，得此数语，便入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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