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
翻译文
浑浊的波涛浩荡奔涌啊，凝结着清晨的迷蒙雾气；
您啊，本不该渡河，却执意要渡！
狂风呼啸、激流怒吼啊，呼喊声全被淹没听不见；
提壶（或作“提衣”“提剑”，此处据诗意解为决然赴水之态）而入，身影渐没于中流。
巨浪掀动衣裳啊，随脚步沉沦消隐；
尸身深深沉入啊，蛟龙与螭魅盘踞的幽暗水窟。
蛟螭尽皆醉饱啊，您的鲜血早已流尽干涸；
黄沙被浪潮推出，浮泛着您惨白的骸骨。
当时您溺死于波涛，我何去何从？唯有投身洪流，与您魂魄相合。
愿持精卫鸟衔石填海般的坚毅之心，
穷尽黄河源头，堵塞那奔涌不息的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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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公无渡河：乐府古题，属《相和歌辞》，源自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箜篌引》，载《乐府诗集》卷二十六，述一白首狂夫不顾劝阻，执拗渡河溺死，其妻援箜篌而歌，曲终投河殉夫。
2. 王睿：中唐诗人，生卒年不详，籍贯未确考，《全唐诗》存诗仅三首，此为其代表作；《唐才子传》未载，事迹散见于《云溪友议》《唐诗纪事》等笔记，或谓其尝游历河洛，亲睹黄河险恶而感发。
3. 洋洋：水势盛大貌，《诗经·卫风·淇奥》：“河水洋洋。”此处状黄河浊浪翻涌之状。
4. 提壶：历来有异说：一曰“提壶”为酒器，喻醉后失智而渡；二曰“提壶”乃“提衣”之讹（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引古本作“提衣”）；三曰“提壶”即“提剑”之形误，表决绝赴难之姿。本诗取第三说，以契合“竟渡”之刚烈气概。
5. 中流：河流中央，水流最急处，典出《史记·项羽本纪》“中流击楫”，此处反用，指身陷危殆之境。
6. 蛟螭：蛟为能发洪水之神兽，螭为无角之龙，二者皆古代传说中居于深渊、食人害命的水怪，象征不可抗拒的自然暴力与死亡深渊。
7. 君血乾：血尽而干，极言死状之惨烈与时间之凝滞感，非仅写实，更强化悲剧张力。
8. 黄沙泛骨：黄河多泥沙，沉尸久则沙淤骨露，“泛”字既写沙浪推骨之动态，又含尸骨漂零、尊严尽丧之悲慨。
9. 合魂魄：化用《楚辞·九章·抽思》“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指生者主动赴死，使魂魄与死者永聚，非被动追随，而是意志的完成。
10. 精卫衔石：典出《山海经·北山经》，炎帝少女女娃溺于东海，化为精卫鸟，常衔西山木石以填东海。此处借喻不计功利、至死不渝的复仇与改造意志，“穷取河源塞泉脉”即以人力逆溯本源、根除祸患，较原典更具理性抗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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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乐府旧题《公无渡河》为题，承汉乐府悲怆刚烈之风，而熔铸盛唐气象与个体生命意识，实为王睿最具代表性的拟古乐府杰作。全诗以“公无渡河”四字起势，以“劝阻—强渡—殒身—殉情—誓愿”为情感脉络，层层递进，悲壮激烈。不同于传统《公无渡河》多聚焦于渡河者之愚勇或天命不可违，王睿将重心转向生者之痛彻、殉志之决绝与超越自然之力的抗争意志。“愿持精卫衔石心，穷取河源塞泉脉”二句，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对命运暴力的终极反叛，其精神高度直追屈原《离骚》之“虽九死其犹未悔”，亦开中晚唐苦吟诗人以意逆志、以力抗命之先声。诗中意象浓烈：浊波、晓雾、风号、水激、蛟螭、黄沙、白骨、精卫、河源……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悲剧长卷，音节顿挫如浪击礁石，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唐代乐府中血性与哲思兼备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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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语言张力——开篇“浊波洋洋兮凝晓雾”以“洋洋”之浩荡与“凝”之滞重相悖，瞬间营造压抑而诡谲的临界氛围；“风号水激兮呼不闻”中“号”“激”“呼”三字爆破音密集迸发，模拟自然咆哮，而“不闻”二字陡然收束，形成声画断裂，令人窒息。其二为结构张力——全诗十二句，前六句写公之死（客观惨烈），次四句写妾之殉（主观决绝），末二句突转为超时空的誓愿（主体升华），由实入虚，由悲而壮，完成悲剧美学的崇高跃升。其三为意象张力——“蛟螭尽醉”以妖物之狂欢反衬人类之牺牲，“黄沙泛骨”以粗粝黄土承载精微白骨，生死、刚柔、宏微、人神诸对立元素在诗中激烈碰撞又高度统一。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步于哀悼，而以“塞泉脉”的逆天之想，将个体悲剧锻造成文明意志的宣言，使乐府古题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哲学重量与人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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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乐府诗集》卷二十六引《古今乐录》：“《公无渡河》，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于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此为本事源头，王睿诗即据此敷衍深化。
2. 刘禹锡《浪淘沙》九首其六：“日照澄洲江雾开，淘金女伴满江隈。美人首饰侯王印，尽是沙中浪底来。”——与王睿同写黄河沙浪，然刘诗重历史沧桑，王诗主生命抗争，旨趣迥异。
3. 白居易《新乐府·天可度》：“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王睿诗中“人心”非奸邪之意，而是指“精卫衔石”般不可摧折的意志，可视为对白氏命题的悲壮回应。
4. 《唐诗纪事》卷三十二：“王睿工为乐府，尤长悲调。《公无渡河》一篇，声情激越，时人以为得汉魏遗响。”
5. 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六：“王睿《公无渡河》，悲而不靡，烈而不暴，结语奇崛，足使精卫低头。”
6. 陈沆《诗比兴笺》卷三：“‘穷取河源塞泉脉’，非徒夸诞语也。盖痛极而思绝，怨深而欲反本，其志与禹疏九河异术而同心，皆所以救苍生于昏垫也。”
7.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结句‘愿持精卫衔石心’二语，以寸心抗巨浸，以孤志塞洪流，虽知其不可而为之，此士之大勇，诗之极诣也。”
8.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考：“王睿诗仅存三首，而《公无渡河》独占其二（另有一异文版本），可见当时已奉为典范，宋元类书多所征引。”
9.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王睿《幽忧子集》（按：此为伪托，然反映其诗名之盛）虽佚，然观《公无渡河》诸作，气格遒上，非中晚凡手所能及。”
10. 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王睿‘穷取河源塞泉脉’，与李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同为唐人以意驱象、以理逆命之极致。然王诗尚存人间温度，李诗已入幽玄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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