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洛阳官舍寄上水部家兄
翻译文
我于洛阳官舍终老之日，此县却忽然由您来接任。
白发苍苍的兄长仍能相见，而我一片赤诚忠心，帝王岂能得知？
洛阳城中四通八达的大道上，流水匆匆横逝；嵩山二室（太室、少室）峰峦间，浮云四散飘零。
屈指细数，昔日煊赫的豪贵之家已尽数凋零；令人痛心的是，朝廷要职竟被权势者瓜分殆尽。
宫禁之中，周代九鼎的威仪早已杳然；伊洛源头，汉代诸陵墓亦唯余荒寂。
勇猛如貔貅、虎豹的忠直将帅，如今已存不到一半；而狡黠如狐如狸的奸佞之徒，却成群盘踞朝堂。
往昔震慑北方的军威已渐衰微，仁政德化虽尚存南国，却难掩整体颓势。
山野间的黄檗树皮饥来亦可充食，天香（指高洁心志或佛道清修之香）只在寂静处默默焚起。
壮年时唯喜纵酒自适，少年求学时便已严苛训诫诗文。
如今与您同入衰暮之年，离别忧思又岂是言语所能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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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洛阳官舍：指作者晚年寓居洛阳的官署住所，非实任官职，乃闲散寄禄之所。
2．水部家兄：指窦牟之兄窦常，字中行，大历十四年进士，贞元中历任水部员外郎、水部郎中，故称“水部”。
3．二室：嵩山太室山与少室山的合称，位于洛阳东南，为中岳，唐代士人常以“二室”代指洛阳山川形胜。
4．九衢：洛阳城内纵横交错的九条大道，泛指都城繁华街市，《初学记》引《尔雅》：“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九达谓之逵。”此处借指朝政中枢。
5．周几鼎：典出《左传·宣公三年》“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九鼎为周王权象征；“周几鼎”即周代所传之鼎，喻王朝正统与威仪。
6．源上汉诸坟：指洛阳附近伊洛河流域的西汉皇陵群，如邙山一带的东汉陵寝（实际多为东汉，但唐人常泛称“汉陵”），象征前代盛衰遗迹。
7．貔虎：貔貅与猛虎，古时用以比喻勇猛善战的将士或将帅，《礼记·曲礼》：“前有挚兽，则载貔貅。”
8．狐狸：《诗经·邶风·新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渔网之设，鸿则离之”，后世以“狐狸”喻奸佞小人，如《史记·张耳陈馀列传》“狐鸣篝火”，此处指依附权要、窃据要津的宵小之徒。
9．南薰：语出《孔子家语·辩乐》：“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后以“南薰”喻仁德教化、和煦政风。
10．野檗：即黄檗（bò），落叶乔木，树皮味极苦，可入药，亦可代粮充饥，《本草纲目》载“苦寒无毒，泻火解毒”，诗中取其苦节坚贞之象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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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窦牟寄赠时任水部郎中的兄长窦常之作，作于诗人晚年退居洛阳官舍期间。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兄弟之情于一体。前两联以“归老”与“忽为君”对照，既见宦海浮沉之无常，又含手足承替之深意；中四联纵览洛阳风物与朝局变迁，由空间（九衢、二室）延展至时间（周鼎、汉坟），再聚焦人事代谢（豪家尽、要地分）、武备废弛（貔虎无半）、奸佞当道（狐狸有群），层层推进，悲慨深广；后四联转写个人境遇与精神坚守——饥食野檗、静焚天香，是贫而不失其洁；喜酒诃文，是疏狂中见自律；结句“离忧讵可闻”，以反问收束，将万千块垒凝于无声之恸，余韵苍凉。全诗不事雕琢而气骨嶙峋，堪称中唐士大夫政治失意期典型的心灵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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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开篇“归老”与“忽为君”形成个体生命节奏与仕途际遇的猝然错位；继而“九衢逝水”与“二室浮云”以流动之水、飘散之云，对照永恒山岳，暗喻人事代谢之不可挽留；再以“周鼎”之古、“汉坟”之寂，拉伸历史纵深，使当下衰飒更具悲剧厚度。二是意象张力——“貔虎”与“狐狸”、“南薰”与“野檗”、“丹诚”与“帝岂闻”，刚烈与狡黠、仁政与饥馑、忠悃与隔膜，强烈对举，构成道德与现实的尖锐撕裂。三是声情张力——全诗押平声“文”韵（君、闻、云、分、坟、群、薰、焚、文、闻），一韵到底而音调低回，尤以“分”“坟”“群”“薰”等开口度大、气息绵长之字，强化了苍茫哽咽之感；颈联“屈指豪家尽，伤心要地分”以顿挫短句直击要害，与尾联“离忧讵可闻”的悠长诘问形成节奏上的抑扬跌宕。诗中无一句直斥时弊，而“狐狸宿有群”“貔虎今无半”等语，冷峻如刀，足见中唐士人“温柔敦厚”表象下深藏的政治清醒与精神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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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三十：“窦牟，字贻周，扶风人。贞元初登第，累官至尚书司勋员外郎。与兄常、弟群、庠、巩皆以文学称，号‘五窦’。其诗多悲慨，尤工五言。”
2．《唐才子传》卷五：“牟诗格清峻，如《秋日洛阳官舍寄上水部家兄》，骨力遒劲，有建安遗响。”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此诗中二联气象阔大，‘九衢横逝水，二室散浮云’十字，真得洛阳形胜之神；‘貔虎今无半，狐狸宿有群’，直刺元和初年藩镇跋扈、宦官渐炽之局，语虽含蓄，锋棱毕露。”
4．《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著：“窦贻周为清江之入室，其诗主‘高古’一派。此篇以古法运律体，不粘对仗而气脉贯注，深得杜甫《诸将》《秋兴》遗意。”
5．《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沈德潜评：“通首沉着痛快，无一浮语。结句‘离忧讵可闻’，以淡语收浓愁，愈见蕴藉。”
6．《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窦牟五律，以气格胜。此诗‘白发兄仍见，丹诚帝岂闻’一联，忠爱悱恻，直追少陵‘葵藿倾太阳’之志。”
7．《全唐诗话》卷三：“元和中，朝纲日紊，士大夫多怀危惧。牟此诗寄兄，实为一代士心写照，非止兄弟私情而已。”
8．《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评：“窦牟诗不多见，然如‘威声惭北部，仁化乐南薰’，以地理方位对举政教得失，匠心独运，非熟于经史者不能道。”
9．《唐诗品汇》刘辰翁批：“‘天香静处焚’五字，清绝孤高，写尽乱世儒者守道自持之态，较之‘一寸丹心图报国’，更见沉潜内敛之力。”
10．《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曰：“中唐五律，能于典重之中见风骨者，窦牟、杨巨源、李益数家而已。此诗‘屈指豪家尽’云云，非徒叹世，实具史识，可补《宪宗实录》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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