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树
翻译文
幽深断绝的山谷中，山岩拔地而起，笔直刺向云霄；一株小松依傍崖壁而生，根须紧贴险峻石缝，仅凭微弱依托维系生命。
它似乎在启示我：也当效法那些不吝舍身、轻视生死的志士高人；待到他年修成真境，便能从容叩问道家至人伯昏无人，彻悟生死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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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舍身树：诗题。非实指某树名，乃诗人赋予此松的精神称号，取其扎根危崖、不避险绝、似有舍身求存（或舍身证道）之意。
2．绝谷：断绝人迹、深险幽邃的山谷。
3．抽岩：谓山岩如自地底抽出，形容山势陡峭突兀、拔地而起之态。
4．直透云：直插云霄，极言其高峻凌厉。
5．小松：细小之松树，与宏阔险绝之背景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其生命力之非凡。
6．依壁：紧贴崖壁生长。
7．寄危根：根须寄附于危险 precarious 的石隙之间，“寄”字见其生存之艰难与依存之暂寄性，“危”字双关地形之险与生命之悬。
8．轻生辈：此处非指轻贱生命者，而指道家语境中“外身而后身存”“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一类超脱形骸、不以生死为桎梏的修道者或至人。
9．伯昏：即伯昏无人，出自《庄子·田子方》：“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观子之鼻息，果有以异于人。’孙叔敖曰：‘吾何以异于人哉？……吾丧我久矣。’……伯昏无人曰：‘汝将何以教之？’”又《庄子·德充符》载列子师事伯昏无人，因“至人之游，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食不祈甘，饮不求凉；神凝而形全”，体现道家忘形养神、齐一生死之境界。
10．问伯昏：谓期以他年臻于道境，亲向伯昏无人请益，实为诗人自誓修道求真、彻悟性命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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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舍身树”为题，实写松之危立，虚写人之志节，托物言志，意蕴峻拔。前两句状景奇崛，“绝谷”“抽岩”“透云”极言环境之险绝与生命之倔强；“小松依壁”“寄危根”以“小”与“危”反衬其坚韧不屈。后两句由物及人，翻出哲思：“要吾也似轻生辈”，非鼓吹愚忠妄死，而是借道家轻身重道、忘形养真的精神，表达对超越生死执著、追求精神自主与大道彻悟的向往。“伯昏”典出《庄子·田子方》，伯昏无人是得道高师，曾使列子愧悟“至人之游，出于物外”。全诗尺幅千里，将自然之险、植物之韧、士人之志、道家之悟熔铸一体，语言简劲，气格高古，堪称明初理趣诗中的峻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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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履此诗摒弃明初台阁体之平衍雍容，承宋人理趣而近唐人风骨。首句“绝谷抽岩直透云”，以动词“抽”字力透纸背，化静为动，赋予山岩以生命意志；次句“小松依壁寄危根”，“依”字显其主动选择，“寄”字含无限苍茫——非苟活，乃暂寄于危崖以守其真。三四句陡转议论，却无说教气，“要吾也似”四字如金石掷地，是物我对视后的灵魂应答；“待取他年问伯昏”，以未来之约收束，时空顿然延展，渺远中见笃定。全诗无一“舍”字写舍，而“危根”即舍身之基，“轻生”即舍身之志，“问伯昏”即舍身之归。松即我，我即松；形虽寄危，神已超然。其艺术张力正在于：以最险之境写最韧之生，以最微之物启最高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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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王安道诗，清刚有骨，不堕元习。《舍身树》一篇，孤峰特起，得少陵之沉郁、太白之奇纵而自成面目。”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小松依壁寄危根’，五字如绘，危而不坠，寄而能立，岂独状松，士之立身亦在斯乎？”
3．《四库全书总目·震泽集提要》：“履工画善诗，尤长于托物寓怀。《舍身树》《老树》诸作，皆以坚贞自励，盖其抗节不仕元之余响也。”
4．《明史·文苑传》：“（王履）尝自跋《华山图序》云：‘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观其诗，亦师造化而得神理，《舍身树》即其目击道存之证。”
5．陈田《明诗纪事》：“安道诗如其画，皴法峭硬，气韵崚嶒。《舍身树》二十八字，可当一幅《危崖松图》读。”
6．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王履诗不多见，然《舍身树》《望终南》数章，足称明初矫矫者。”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以松喻节，以危显志，结句用《庄子》伯昏无人事，非炫博也，实见其学养根柢之深。”
8．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王履《舍身树》借松之危立，抒士人守道不移之志，融儒者气节与道家超越于一体，为明初哲理诗之典范。”
9．《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诗主性情而重思致，《舍身树》尤见精思入微，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10．《中国古典诗歌美学风格史》（吴调公）：“王履此诗以‘危’立骨，以‘寄’蓄势，以‘问’升华，在明初诗坛独标孤高之格，上接宋人理趣，下启吴中清劲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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