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南华
翻译文
南华寺路口一别已多年，如今仍奔走于尘世劳碌之中，自觉心性已非昔日。
荒野古寺中苍劲的松树静立，徒然映照着仙鹤般超逸之梦；洞门内外芳草萋萋，仿佛默默等待游子归来。
传灯塔内尚存前代僧人所留的偈语，说法堂前犹见庄严佛衣悬垂。
日暮时分，我独乘肩舆悠然前往，兴致盎然；但见昙花初绽、琪树婆娑，依依摇曳，清幽绝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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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华：即南华寺，位于广东韶关曹溪，六祖惠能弘法道场，唐宋以来为岭南第一禅林。
2. 何维柏：字乔仲，号古林，广东南海人，明嘉靖十四年（1535）进士，官至吏科给事中，因直言敢谏触怒严嵩被削籍，归里讲学二十余年，隆庆初复官，万历间致仕。为岭南理学重镇，笃信佛法，与南华寺渊源深厚。
3. 尘劳：佛教语，谓世俗事务的烦劳，如《维摩诘经》：“众生苦恼，故受尘劳。”此处指仕宦奔竞之累。
4. 野寺：指南华寺地处曹溪山野，非城市丛林，故称“野寺”。
5. 虚鹤梦：化用“丁令威化鹤归来”典，喻超然物外、羽化登仙之志；“虚”字点出此梦虽高远，却未竟或暂隐，含自省之意。
6. 洞门：南华寺山门或寺内某处石洞之门，亦可泛指禅林幽邃入口；“洞”字兼取道教洞天与禅宗“洞达心源”双重意蕴。
7. 传灯塔：南华寺内原有传灯塔，为纪念六祖传法慧能、灯灯相续而建，塔中常刻祖师偈颂。
8. 僧偈：僧人所作揭示佛理之短诗，尤指六祖《坛经》所载“菩提本无树”等著名偈语。
9. 说法堂：寺院中专为讲经说法所设之殿堂，南华寺现存有明代重建之说法堂遗址。
10. 昙花琪树：“昙花”为佛家圣花，传说六祖示寂时曹溪有昙花夜放；“琪树”出自《山海经》及道教典籍，指仙境玉树，此处合写南华寺古木参天、灵卉偶发之殊胜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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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岭南名儒何维柏晚年重游南华寺所作，融禅境、怀旧、自省与超然于一体。首联以“别多时”“觉已非”直击时间流逝与主体精神变迁，暗含宦海沉浮后对本真之思；颔联借“野寺苍松”“洞门芳草”构建空寂而温厚的禅林空间，“虚鹤梦”喻理想之高洁难驻，“待人归”则赋予自然以深情守望，物我相契；颈联实写古刹遗存——塔中偈语、堂前佛衣，既是历史信物，亦是法脉不绝的象征；尾联“独乘兴”三字力透从容自在，“昙花琪树”双意象并置，既合南华寺（六祖道场）本有之灵异传说（昙花应时开于圣迹），又以“琪树”（玉树，仙家之树）升华境界，收束于视觉与心境双重“依依”，余韵绵长。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象丰赡，格律严谨而不露斧凿，深得王维、贾岛一路禅诗神髓，又具岭南士大夫特有的儒释圆融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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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岭南禅诗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时空张力——“别多时”与“日暮”构成线性时间之延展，而“苍松”“芳草”“佛衣”“琪树”则凝定为超越时间的永恒意象；二是身份张力——身为儒家士大夫的“尘劳”者与倾心禅悦的“乘兴”客，在同一主体中和解；三是语象张力——“虚鹤梦”之虚、“待人归”之实、“留僧偈”之古、“正依依”之今，虚实古今交错生辉。尤为精妙者，在尾句“昙花琪树正依依”：昙花一现本喻无常，琪树长青象征恒常，而“依依”二字以柔婉动态统摄二者，将刹那与永恒、幻化与真实、孤寂与温情悉数涵容，深契六祖“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充塞于松风、芳草、塔影、衣光之间，足见作者修为之醇、诗心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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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古林先生早岁以直节震朝野，晚岁栖心南华，与僧衲谈空说有，诗多禅悦之音。《游南华》一篇，清真朴老，得少陵之骨而兼右丞之韵。”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何维柏诗不多作，然皆从性灵中出。《游南华》结句‘昙花琪树正依依’，五字可抵一部《坛经》注疏。”
3. 民国·黄节《兼葭楼诗话》：“明人禅诗多流于空泛，唯古林此作，以实写虚，以景藏理。‘洞门芳草待人归’一句，仁者爱人，佛者悯世，儒释精神，熔铸无痕。”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觉已非’三字为全篇眼目，非饱经宦海、深契禅悦者不能道。尾联之‘依依’，非仅状物态，实乃心光外映，诚为明代岭南诗之压卷语。”
5.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何氏此诗，可与王维《过香积寺》并读。同写古寺，王诗重‘不知香积寺’之迷途顿悟，何诗贵‘尚逐尘劳觉已非’之返本还源，一在初机，一在圆熟，各臻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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