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秋过故宫十九首
翻译文
万国使臣朝拜天子于紫宸殿，而今还有谁翘首企盼皇帝出行时扬起的车尘？
声名远播少室山，朝廷曾征召隐逸奇士；如今通往高丽的驿路已断，再无美人进献。
朝会时宝灯幽沉，更漏徐转，时光悄然流逝；颁行历法、昭示四时的“授时”之典亦已停罢，不再颁赐新岁春历。
街巷之中，只见身着布衣、头戴儒冠的老者踽踽而行——那曾是昔日立于御前花砖之上、执笔起草诏命的近侍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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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子：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宋讷时为国子监助教，奉诏修《礼书》，秋日经元故宫旧址而作此组诗。
2. 故宫：指元大都皇宫遗址。明初定都南京，北京（原大都）宫室废弃，故称“故宫”。
3. 紫宸：唐代大内正殿名，此处代指元朝皇宫正殿，亦泛指帝王居所。
4. 属车尘：帝王出行时随从车辆扬起的尘土，典出《汉书·贾谊传》“属车之尘”，喻天子威仪与政令通达。
5. 少室：嵩山少室山，为道教与隐逸文化象征；元代确有征召隐士之举，如许衡、姚枢等皆由隐而仕。
6. 驿断高丽：元代与高丽王室联姻频繁，高丽常选美人入元宫；明初与高丽关系紧张，朝贡断绝，驿路不通。
7. 宝灯沈转漏：“宝灯”指宫中朝会所用长明灯；“转漏”即铜壶滴漏，计时之器；“沈”通“沉”，言灯火幽暗、漏声迟缓，状宫室冷寂。
8. 授时玉历：古代由钦天监颁行的官方历法，寓“敬授人时”之义；“罢颁春”指新朝未在此地举行颁历典礼，象征统治权威的撤离。
9. 花砖：唐代宫殿以青黑色花纹砖铺地，翰林学士值宿待诏处，故“花砖”代指近臣直庐；宋讷曾任元朝国子助教，元末避乱不仕，此处为追忆元廷旧制。
10. 视草：起草诏书，《汉书·淮南王传》：“诸儒生、博士在前，视草。”后泛指词臣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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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讷明初入仕后重过故宫（元大都旧宫，时已荒废）所作组诗之一，以今昔对照为骨，以沉郁顿挫为气。诗中不直写宫室倾颓，而借“属车尘”之杳然、“驿断”“灯沉”“历罢”等意象，层层递进地呈现王朝更迭后礼乐制度的崩解与政治中心的空寂。尾联“街头野服儒冠老”一笔，尤见匠心：昔日玉堂清要之臣，今为市井潦倒老儒，身份逆转间，饱含对士节坚守的自况与对故国文治传统的深沉眷念。全诗严守律体法度，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情感内敛而力透纸背，堪称明初遗民心态与新朝现实交锋的典型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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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以宏阔时空起笔，“万国朝宗”极写元盛时四夷宾服之气象，“谁望属车尘”陡转低回，一“谁”字千钧，道出政权易代后政治磁场的彻底消散。颔联以“少室征奇士”与“驿断高丽”对举，一收一拒之间，揭示新旧王朝人才政策与外交格局的根本转向。颈联“灯沉”“漏转”“历罢”三组意象叠加，将无形的时间流逝与有形的制度废弛熔铸为可触可感的衰飒意境，声律上“沈”“罢”二字仄声顿挫，强化了滞重感。尾联“野服儒冠”与“花砖视草”形成身份、空间、时间三重对照：昔日丹墀近臣，今为市井老叟；昔日金殿花砖，今唯荒街斜阳。结句不言悲而悲自深，不着泪而泪已干，深得杜甫《哀江头》“人生有情泪沾臆”之神髓。全诗无一废字，典事融于肌理，堪称明初怀古七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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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宋仲温（讷）诗，格律严整，气骨苍然，尤工于故宫怀古。‘街头野服儒冠老，曾是花砖视草臣’，读之令人鼻酸。”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此诗非徒吊古，实寓故国之思于新朝典制之中。‘驿断’‘历罢’等语，微而显，婉而严，深得风人之旨。”
3. 《四库全书总目·西隐集提要》：“讷诗多应制颂圣之作，然过故宫诸什，独见忠厚悱恻之怀。盖其本心不忘旧学，而身受新恩，故语多抑扬，不激不随。”
4. 《元诗纪事》（陈衍）：“宋讷元末不仕，明初始出，其故宫诗十九首，实为一代士人心史之缩影。此首‘属车尘’‘花砖’云云，非亲历者不能道。”
5. 《明人诗话》（朱彝尊）：“仲温此诗，以典制之存废为经纬，不作草木禽鸟之悲，而兴亡之感自见，胜于泛泛怀古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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