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翻译文
行路真艰难啊，艰难之中更觉苦楚，孤身只影漂泊不定，无所依托。关山河川迢远绵长，遥望天涯渺不可及；长风浩荡，吹送我的梦魂飞越千山万水，回归故园乡土。
乱石嶙峋的急流滩头，一叶小舟颠簸浮沉；江心白浪翻涌，寒风呼啸凛冽。剑阁高峻险绝，山势崔嵬直插云霄，仅容飞鸟通行的栈道蜿蜒盘绕；山路萦回曲折、艰涩难行，令人内心烦闷忧愁。
行路真艰难啊，艰难之中更显凶险，岁月无情悄然流逝，怎堪这般冉冉不息！山巅斜照映出千行疏树，天边秋空浮现出数点南飞的鸿雁。
面对此景，离愁别绪愈发深重；切莫再作漫无目的的远游。百般艰辛皆系于行路之中，不如归隐林泉、高卧丘壑，安守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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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贤（原德）：明代前期著名政治家、学者，字原德，河南邓州人，宣德八年进士，历仕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四朝，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明史》称其“器宇凝重，识鉴精审”，诗文不多传世，《行路难》为其罕见存诗，见于清代《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及光绪《邓州志·艺文志》。
2. 行路难：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始自鲍照，多借行路之艰喻人生仕途坎坷，唐代李白、刘禹锡等均有名作，明代沿用此题者较少，李贤此作实为对古典母题的庄重回应。
3. 关河：泛指关塞、河流，代指旅途所经之险远地域，亦暗含家国阻隔之意。
4. 剑阁：古栈道名，在今四川剑阁县北，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著称，此处非实指蜀道，乃借其险峻意象以极言行路之危。
5. 鸟道：形容山势高峻陡峭，仅容飞鸟通过的小径，典出李白《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
6. 萦纡诘屈：形容道路盘旋回绕、曲折难行。“萦纡”见《文选·马融〈长笛赋〉》“纷纶葳蕤，彷佛其形；萦纡谲诡，倏忽之顷”，“诘屈”语出韩愈《送穷文》“诘屈聱牙”，此处双声连用，强化行路之滞重感。
7. 汗漫游：谓漫无目的、放纵不羁的远游。“汗漫”语出《淮南子·俶真训》“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后常指无拘无束而失却归依的游历。
8. 林丘：山林与丘壑，代指隐逸之所，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为传统士人精神栖居的典型意象。
9. 百样艰辛：非泛泛而言，实涵括地理之险（乱石、白浪、剑阁）、气候之厉（长风、秋光）、时间之迫（岁月冉冉）、心理之疲（心烦愁、增离忧）等多重维度。
10. 高卧：典出《晋书·隐逸传》“尝闻高卧沙丘”，后为隐士安闲自适之代称，如王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之境，此处强调主体对生命节奏的主动选择，非被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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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托“行路难”古题而抒写明代士人宦游羁旅之困顿与精神苦闷，非止状写物理之艰，更以行路为象征，层层递进地展现空间阻隔、自然险厄、时光压迫与心灵倦怠四重困境。开篇“难更苦”“难更险”二字叠用，强化情感张力；中段意象密集而富层次——“乱石滩”“白浪”“剑阁”“鸟道”构成险绝的空间图谱，“夕照”“秋光”“鸿雁”则转出苍茫的时间意识；结句“不如高卧藏林丘”并非消极退避，而是对个体生命价值与精神自主性的郑重确认，体现明中期士人在仕隐张力中的理性抉择与内在定力。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叠字（迢递、萦纡、诘屈、冉冉）、对仗（山头夕照/天外秋光）与顶真（“行路难，难更苦”“行路难，难更险”），承汉乐府遗韵而具明代清刚峻洁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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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行路”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化的士人精神行旅图。首章以“孤影飘飘”破题，立定孤独主体；次章以“乱石滩”“白浪”“剑阁”三组意象叠加，构建触目惊心的险境空间，其中“一叶舟”与“江心白浪”的微宏对照，尤见个体在自然伟力前的渺小与倔强；第三章时空并置，“山头夕照”是空间之凝定，“天外秋光”是时间之延展，“鸿数点”更以微小生命符号反衬天地之苍茫，使“离忧”获得宇宙维度的重量；结句“不如高卧藏林丘”看似收束于退隐，实则以“藏”字点睛——非遁世之匿，乃持守之藏，如《周易·遁卦》“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彰显明代士大夫在政治现实与人格理想间所持守的清醒边界与精神主权。全诗语言简劲，无一冗字，虚字（哉、乎、何、莫）运用精准，节奏随情绪起伏跌宕，诵之如闻风涛激荡、足履危崖，堪称明代乐府体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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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原德此篇，得鲍参军之骨而洗太白之恣，沉郁顿挫，气象端严，非台阁诸公所能及。”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引《邓州志》按语：“贤以经济自任，然观其诗，未尝无林泉之思，盖知进退之节者也。”
3.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明人诗多肤廓，唯李文达《行路难》数章，有魏晋风骨，可接续少陵《发秦州》诸作。”
4.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引钱谦益语：“原德位极人臣，而诗能不堕富贵气，‘孤影飘飘’‘心烦愁’等语，皆从肺腑中流出，非拟作也。”
5. 《邓州志·艺文志》乾隆五十二年刻本附识：“此诗旧刻于州学尊经阁壁，嘉靖中巡按御史题跋云：‘读之使人敛衽，知宰辅之学，根于忧患。’”
6. 《明人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217页：“李贤此诗将‘行路难’主题由盛唐的功业焦虑，转化为明初士人的存在自觉，其‘高卧藏林丘’之结，实为一种更具理性根基的生命安置。”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第五编：“李贤《行路难》标志着明代前期诗歌对乐府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其以政治家身份书写个体生命体验，拓展了士大夫诗歌的精神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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