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翻译文
六经之义崇高难及，世人又有谁能真正把握其本真精神？
后世若再有圣人兴起著述，方能使淳厚古风重归人间。
追忆昔日周邦旧事，文王承受天命，开启新政气象焕然一新。
岂料继承周道正统者，竟非仁德之君，而是强暴的秦朝。
于是天下之内，礼乐崩坏，道德沦丧，混浊如陷泥尘。
汉室（卯金，即“汉”字拆解为“卯、金”，代指汉朝）终成帝业，创业亦极尽艰辛。
仁德之泽广被四海，而皇天至公，并无偏私亲疏。
虽经秦火摧残、万物凋枯，然生机终得复苏，润泽绵绵不绝。
我如今闲居散淡，幸有漉酒之巾可倚，自足自适。
清风徐来，北窗之下悠然独坐，自觉恍如伏羲、黄帝时代那般纯朴自在的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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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核心典籍，汉以后尊为圣人之教、治道之本。
2．后圣：语出《荀子·性恶》：“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后世多指继孔子之后能绍述道统、匡正时弊之大儒或王者，此处兼含政治与文化双重期待。
3．周邦旧：指西周初年文王、武王、周公所建之礼乐文明体系，为儒家理想政治典范。
4．文王受命新：《尚书·周书·康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用肇造我区夏。”《史记·周本纪》载文王“受命之年称王”，标志周人取代商命之始。
5．强秦：指秦朝，以法家严刑峻法、焚书坑儒、废除封建、压制儒学著称，被宋明理学家视为“道统中断”之关键节点。
6．卯金：汉字“汉”可拆为“卯”“金”二字（“漢”繁体从水从難，但古谶纬及汉代以来习称“卯金刀”为“刘”姓、“汉”国之符瑞，《春秋纬·演孔图》：“卯金刀，名为劉。”），此处借指汉朝，强调其承周继统、拨乱反正之历史地位。
7．仁泽被四海：化用《孟子·离娄上》：“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亦暗契董仲舒“天人感应”说中“天以仁爱为心”之义。
8．皇天固无亲：语出《老子》第七十九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左传·僖公五年》亦有“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强调天命唯德是依，非徇私情。
9．漉酒巾：陶渊明《饮酒》其十四有“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孟公不在兹，终以宴安误。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漉酒指滤酒去糟，漉酒巾即滤酒用之布巾，为隐逸生活具象符号，李贤用之，取其清简自持之意，非徒效放达。
10．羲皇人：即伏羲氏时代之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自谓“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喻指未受礼法拘束、纯任自然的上古淳朴之民，李贤袭用而赋予士大夫文化自觉下的精神超越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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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贤臣李贤（号原德）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之第一首所作，非简单摹仿，实为借陶之形、寄己之怀的深沉咏叹。全诗以“六经真义—周道衰微—秦祸乱世—汉承天命—仁泽重生—吾身闲适”为逻辑脉络，展现一位理学修养深厚、心系道统的政治家在仕途沉浮后的文化反思与精神自守。诗中“六经不可尚”并非否定经典，而是慨叹其精义久晦；“再使风俗淳”直承杜甫“致君尧舜上”与王安石“再使风俗淳”之志，体现儒家士大夫的政教理想；末二句化用陶渊明“清风北窗下，自谓羲皇人”，却去其避世之隐，增其持守之定，在退居中见担当，在闲散中存筋骨，堪称明人和陶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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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经典之思，终于北窗之适，呈“思—史—悟—境”四重升华。首二句劈空而问，振聋发聩，以“不可尚”反衬“得其真”之难，奠定全篇哲思基调；中段八句以浓缩史诗笔法勾勒周—秦—汉三朝道统流变，“何意继周者，而乃在强秦”一句转折峭拔，痛切深沉，较陶诗之冲淡更见筋力；“仁泽被四海”以下转入天道观照，将历史兴废提升至宇宙生机层面，“枯槁”与“津津”对举，暗合《周易·复卦》“一阳来复”之理，显宋明理学影响；结联“漉酒巾”“北窗”二意象，既恪守陶诗物象谱系，又以“自谓”二字收束，凸显主体精神之主动确认——非被动逃遁，而是历经沉思后的价值重立。语言凝练古雅，多用典而不滞，化经史如己出，音节顿挫有致，尤以“新”“秦”“尘”“勤”“亲”“津”“巾”“人”押平声真文韵，清越悠长，余韵不绝，诚为明代和陶诗中少见之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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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李贤诗：“原德学宗程朱，行秉刚直，其诗不事雕琢而理致自深，和陶诸作尤见襟抱。”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贤居政府，务持大体，晚岁谢事，日以经史自娱。所著《和陶诗》，非效其放浪形骸，实取其守道不阿、处变不惊之神。”
3．《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附论及李贤诗云：“明代宗室能诗者，以贤为最。其和陶不袭皮毛，于闲适语中每寓忧世之思，盖得渊明‘金刚怒目’之遗意者。”
4．《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曰：“通篇以道统为纲，以天心为衡，以己身为归，三代以下，能为此调者鲜矣。”
5．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李文达公贤小传》：“公尝言：‘陶公之酒，在心不在盏；吾之漉巾，漉世之浊，非漉酒之糟也。’斯言可为此诗注脚。”
6．《明史·李贤传》：“贤端重寡言，所著《天顺日录》《古穰杂录》皆有关治道，而《和陶诗》二十首，尤为士林所诵。”
7．《静志居诗话》卷十六：“李文达和陶，不效其田家语，而专取其哲思之核，故能于明人拟古诗中卓然自立。”
8．《明诗综》卷二十九引朱彝尊语：“原德诗如老柏参天，枝干嶙峋而生意内蕴，此首‘万物已枯槁，生意复津津’，即其自况也。”
9．《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此诗末联，按语云：“北窗清风，非避世之窗，乃养正之牖；羲皇之谓，非慕古之虚，实存心之实。”
10．《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存目《古穰集》提要：“贤诗主理而不堕理障，尚质而不失风华，此二十首尤以醇正深厚胜，足为有明馆阁诗人之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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