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己酉岁九月九日
翻译文
每年重阳佳节，我总在此林泉之间与友人相会。
但求坚守松柏般坚贞的节操，何须计较蒲柳之质易衰易老？
何必迷信长生仙术，携家带口徒然奔赴高处求福？
平日长吟诗章，常提笔濡墨；可惜羽翼短浅，终究难以凌云高飞。
唯独钟爱这傲霜盛开的秋菊（晚节花），竟忘却了自身世途的辛劳。
琴已闲置久矣，弦亦尽断，更不必说琴尾因久置而焦枯——知音既杳，器物何堪？
众宾彼此劝酬，欢饮不倦；酒至酣畅，怡然自得，其乐融融。
且尽情享受今日之欢愉，谁又能预知明朝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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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己酉岁九月九日：指明英宗天顺三年（1459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李贤时年四十九岁，任吏部右侍郎，尚未入阁，然已为朝中清望重臣。
2．林泉交：指在山林泉石间与志同道合者交游，暗含隐逸之趣与士人雅集传统。
3．松柏操：喻坚贞不屈、历寒不凋的节操，典出《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4．蒲柳凋：蒲柳，即水杨，秋初即凋，喻体质孱弱或年华早衰，《世说新语·言语》载顾悦之对简文帝自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后世遂为自谦早衰之典。
5．仙术：指道教服饵、导引、登高避灾等方术，汉魏以来重阳习俗中常杂有此类信仰，陶渊明原诗即有“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之理性态度，李贤更进一步予以疏离。
6．短翮：短小的翅膀，喻才力有限或仕途受抑，语出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短翮不能翔”，此处兼含自谦与对现实政治空间的清醒认知。
7．晚节花：特指菊花，因凌霜不凋，象征晚节坚贞，宋韩琦《九日水阁》有“不羞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明代士人尤重“晚节”伦理。
8．有琴久无弦：化用陶渊明“但蓄素琴一张，弦徽不具”，《宋书·隐逸传》载陶潜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李贤借此表达心远地偏、不假外求的精神自足。
9．琴尾焦：典出《后汉书·蔡邕传》，蔡邕闻火中桐木爆裂之声知为良材，急取制琴，尾部微焦，故名“焦尾琴”。此处反用，言琴虽存而弦绝、尾焦，喻知音永逝、雅道式微，非实指器物损毁。
10．陶陶：和乐自得貌，《诗经·王风·君子阳阳》“君子陶陶”，《尔雅·释训》：“陶陶，和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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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名臣李贤（字原德）于己酉年（明天顺三年，1459年）重阳所作，属“和陶诗”系列，即追和陶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之作。全诗以重阳雅集为背景，表面写登高、赏菊、饮酒之乐，实则深寓士大夫的节操坚守、出处之思与生命自觉。诗中摒弃道教升仙幻想（“何必惑仙术”），否定外在功名攀援（“短翮难冲霄”），转而回归内在人格挺立（“松柏操”）、精神自足（“有琴无弦”之典化用陶潜“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与当下生命体验（“且尽今日欢”）。语言简净古朴，气格沉郁而通脱，深得陶诗神理而不袭其貌，体现明代台阁重臣中罕有的哲思深度与隐逸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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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贤此诗堪称明代和陶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神契而非形摹”：不刻意仿陶之散淡句法，而以凝练整饬的五言古体，承陶之精神内核——对自然节序的静观、对人格本真的持守、对功名幻象的勘破。诗中意象系统极具匠心：“松柏”与“蒲柳”构成道德质地的二元对照；“晚节花”与“身世劳”形成外在风霜与内在疲惫的张力；“无弦琴”与“琴尾焦”则以双重器物书写，将陶渊明的旷达升华为一种更具历史重负的孤高境界。尤为可贵者，在结句“且尽今日欢，谁复知明朝”——既承陶诗“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的及时行乐意识，又隐含土木堡之变（1449）、夺门之变（1457）后政局翻覆的切肤之痛，使欢宴表象下涌动着深沉的时代悲慨。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入化；不见激越之语，而筋骨嶙峋，洵为台阁体中别开生面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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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李贤传》：“贤气度端凝，奏对皆中机宜……所著《天顺日录》《古穰杂录》及诗文数十卷，皆有理致。”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原德诗不事雕琢，而风骨自高，和陶诸作尤得靖节之遗意，非台阁诸公所能及也。”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李文达（贤谥文达）当英、宪之世，屹然为朝廷重镇，而诗思清迥，每于恬退中见忧危，读其《和陶己酉重九》，知其非苟荣禄者。”
4．四库馆臣《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贤诗多应制颂美之章，然和陶数首，独见性灵。此篇以重九为缘起，而归宿于守节、知命、乐天，深得孔孟‘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仁者不忧’之旨。”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明人和陶，率多貌袭，惟李贤、庄昶数家，能于陶外立陶。此诗‘宁论蒲柳凋’‘何论琴尾焦’二语，斩截有力，直透陶诗未言之境。”
6．《四库全书总目·古穰集提要》：“贤诗文典雅醇正，虽不以词藻胜，而理足气充，如其为人。集中和陶诗尤多，皆能得靖节之神，非剽窃形似者比。”
7．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原德位极人臣，而诗多萧散之致，盖其学养深于《周易》《中庸》，故能于盛时作退步想。此诗‘但坚松柏操’一联，真可悬之国门。”
8．《钦定大清一统志·南阳府艺文志》：“李贤《古穰集》中和陶诸诗，为明一代冠冕，尤以己酉重九一首，为士林传诵不衰。”
9．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李贤和陶诗突破明代前期台阁体局限，在理性节制中见生命热度，为成化、弘治间茶陵派诗风转变之先声。”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古穰集》：“是集和陶之作凡十二首，皆作于天顺间，时贤参预机务而心存林壑，诗中‘松柏操’‘晚节花’等语，实为明代士大夫精神自律之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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