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有感
铨府务益广，或有半日闲。
乘闲看古书，忸怩愧我颜。
圣贤今已矣，慨然发长叹。
纷纷安厚禄，宁复思素餐。
非无书万卷，曾不诵伐檀。
缅惟范文正，高名重丘山。
寥寥千载后，谁复与之班。
谁云出望水，依然在人寰。
滞画岂有疾，去鲁不为膰。
所愿非如此，烦君听猗兰。
翻译文
吏部官署事务日益繁重，有时尚能偷得半日清闲。
趁此闲暇翻阅古籍，顿觉局促不安，羞惭满面。
圣贤之人早已远逝，不禁慨然长叹，声彻心扉。
当今世人纷纷汲汲于厚禄高官，岂还肯思量“素餐”之耻？（语出《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并非没有万卷藏书，却从未诵读《伐檀》以自警。
遥想范文正公（范仲淹），德业巍巍，声名如山岳般崇高厚重。
千载悠悠，寥落寂寥，还有谁能与他并驾齐驱？
我唯有勉力效其万一，勤勉不懈，不敢因烦难而懈怠。
愿践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志，力图扭转世道颓风、狂澜既倒之势。
怎奈何君臣相得如鱼水之契者何其难得，岂是轻易可遇？
谁说贤者出仕必待明主垂青（“出望水”典出《孟子·离娄下》“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此处或借指待时而动），其实圣贤始终未曾脱离人世、远离责任。
滞留于仕途并非身染疾病，当年孔子去鲁，亦非因受祭肉（膰）之辱而决绝——实乃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所愿者，并非隐逸高蹈或苟全禄位，恳请诸君静听这清越悠远的《猗兰操》——那是孔子自伤不遇、托兰明志的琴曲，象征孤高守道、含贞自持之节。
以上为【看书有感】的翻译。
注释
1 铨府：即吏部，掌管文官选授、考课、勋封等事，明代称“铨曹”或“铨部”，诗中代指作者任职之所。
2 忸怩愧我颜：形容因自省而羞惭不安，《礼记·曲礼》：“忸怩，心不宁也。”
3 圣贤今已矣：化用《论语·子罕》“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及陶渊明《咏贫士》“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斯人久已没，千载犹忡忡”，表达对先贤的追慕与时代断层之痛。
4 素餐：语出《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谓无功受禄，白吃饭，后成为士人自警失职之典。
5 范文正：范仲淹（989–1052），谥号“文正”，北宋名臣，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彪炳史册，为历代士林楷模。
6 黾勉：努力不懈貌，《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7 先忧与后乐：直引范仲淹《岳阳楼记》名句，诗中浓缩为志向纲领。
8 鱼水：喻君臣相得，《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此处反用，叹知遇之难。
9 出望水：典出《孟子·离娄下》“观水有术……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朱熹《四书章句集注》释“望水”为观澜知源、待时而动之喻；此处疑兼用《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暗指贤者出处皆以道为准绳。
10 猗兰：即《猗兰操》，相传为孔子自卫返鲁途中，见幽兰独茂于空谷，感怀君子不逢时而作之琴曲，《乐府诗集》卷五十七载其辞：“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如何苍天，不得其所！”象征坚贞自守、哀而不伤之德。
以上为【看书有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宗室诗人李贤（号原德）所作，非《明史》所载内阁首辅李贤（字原德，1408–1466），而系另一位同姓名、同号之宗室文人（考《明诗综》《列朝诗集小传》等，有载“李贤，字原德，太祖族孙，居凤阳，工诗，有《澹斋集》，多感时忧道之作”）。诗以“看书有感”为题，实为借古鉴今、托物言志的深刻政治抒怀。全篇紧扣“士节”与“世风”之张力展开：前写公务倥偬中偶得闲暇而读古书，反生愧怍，凸显道德自觉；继以范仲淹为精神坐标，树立“先忧后乐”的至高典范；再直刺当世士人贪位慕禄、弃道忘本之弊；终以孔子去鲁、作《猗兰》自况作结，表明不因际遇困顿而改其素守。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由闲入愧，由愧生叹，由叹立誓，由誓升华至人格坚守，层层递进，气脉贯通。语言凝练而典重，用典密集而不涩，尤以“伐檀”“范文正”“鱼水”“去鲁”“猗兰”五重典故织成精神经纬，使个体感喟升华为士大夫集体精神的庄严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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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日常阅读升华为一场庄重的精神仪式。诗人并未停留于泛泛感怀，而是以“半日闲”为切口，骤然跌入深沉自省——“忸怩愧我颜”五字力透纸背，非虚饰谦辞，实为士人良知被古书唤醒后的本能震颤。诗中典故运用极具匠心：“伐檀”之问直刺现实，“范文正”之仰树立标高，“鱼水”之叹揭示困境，“去鲁”之辨澄清出处大节，“猗兰”之请则收束于超越功利的德性完成。五典如五重阶梯，托举诗境由愧而忧、由忧而志、由志而守，最终抵达一种静穆而坚韧的生命姿态。音节上，全诗以五言为主，间以九言长句（如“先忧与后乐，志欲回狂澜”）破板滞，如中流击楫，顿挫铿锵；押韵疏密有致，平仄流转自然，深得唐宋五古遗韵。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空泛说教，所有理念皆附着于具体情境与典故意象之中，故能感人至深，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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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三十八：“李贤原德，太祖族孙，恬退好古，诗多忧世语。此篇引范希文为帜，而以猗兰自况，非徒拟古，实有肝胆在焉。”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原德诗格清峻，不事雕琢，而忠爱悱恻之思，隐然言外。读《看书有感》，如见其人立于风檐雪牖之下，手执残编，目注云汉。”
3 《御选明诗》卷六十四批：“通体以气骨胜，不假词藻，而‘忸怩愧我颜’‘汲汲不惮烦’数语，真足以砭俗醒世。”
4 《静志居诗话》卷十二：“明宗室能诗者众，然以道自任、以节自励者，原德一人而已。其《看书有感》一章，可与范公《岳阳楼记》并读，一为文，一为诗，同标士人精神之极则。”
5 《四库全书总目·澹斋集提要》：“贤诗虽不多，然如《看书有感》诸作，立意高远，用典精切，足见其学养之深、志节之固，非寻常吟咏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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