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洪遇风
翻译文
旅途行至吕梁洪，突遇狂风折断船桅。
汹涌洪涛掀得舟船横斜颠簸，一条性命轻薄如纸，危在旦夕。
众人奋力攀援，勉强将船牵系停泊于崖岸之下；彼此相顾，战栗失色，冷汗涔涔。
人生百年光阴，或隐或仕、或安或险，际遇本就各不相同。
那老樗树（臭椿）静卧空山，无用而得终老；漂流的木筏却行经万里，劳顿不息。
劳与逸为何如此悬殊？此乃天命所定、名分所固，本当如此。
铺开坐席，安坐于船篷之窗下，须臾之间，大风竟亦悄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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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吕梁洪：古泗水险段，在今江苏徐州东南，与孟津、昆仑并称天下三险，以水流湍急、礁石林立、风涛无常著称，为明代漕运咽喉要道。
2 桅子：船桅，支撑船帆的竖杆；“折桅”为行船大忌，尤见风势之烈。
3 洪涛：此处特指吕梁洪激流掀起的巨浪，“洪”字双关地名与水势。
4 战而泚：战栗而汗出；“泚”（cǐ）指汗珠渗出貌，《礼记·檀弓》有“战战兢兢，汗出而泚”。
5 出处：出仕与隐居，典出《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代指人生道路的选择与际遇。
6 老樗（chū）：即臭椿树，木质疏松不中绳墨，《庄子·逍遥游》载惠子谓庄子“吾有大树，人谓之樗……不中规矩绳墨”，喻无用而全生。
7 流槎（chá）：顺流而下的竹木筏，典出《博物志》银河浮槎传说，此处泛指漂泊行役、奔走四方者。
8 分固当如此：“分”读fèn，指天命之分、位分之定；语出《礼记·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君子居易以俟命”，强调安守本分、顺受天命。
9 篷窗：船篷上开设的小窗，为舟中休憩观景之处，亦见诗人临危不乱、从容自适之态。
10 须臾：片刻，极言风势骤止之迅疾，暗喻心定则境转的修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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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纪实笔法描摹吕梁洪遇险的惊心动魄场景，起笔即以“折桅”“冲舟”“命轻如纸”等强烈意象营造生死一线的紧张感。然诗人并未止于悲慨，而是在危局稍缓后转入哲思：由个体遭际推及普遍命运，以“老樗”与“流槎”的对照，揭示出处穷通、劳逸分殊并非偶然，而是“分固当如此”的存在性确认。“分”字为全诗眼目——既指天命之分、职分之分，亦含本分、定分之义，体现明代士大夫在理学浸润下对命运的理性接纳与内在持守。结句“须臾风亦止”，看似平淡收束，实以自然之息应和心境之定，彰显儒者临变不惊、处危愈静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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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贤此诗融险境纪实、生命体悟与哲理升华于一体，结构谨严而张力十足。前四句以短促节奏与硬语盘空之势摹写风涛之暴烈，“折”“冲”“横”“轻”诸字力透纸背；中四句陡转沉思，借“老樗”之静、“流槎”之动构成存在论对照，化用《庄子》典故而无痕，赋予传统出处之辨以新的生命质感；末四句收束于日常细节——“展席”“坐窗”“风止”，以举重若轻之笔，将儒者“不动心”的修养境界具象化。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不事雕琢而气象峥嵘，堪称明代台阁体中兼具现场感与思辨深度的典范之作。尤其“分固当如此”一句，非消极认命，实为历经惊涛后的澄明彻悟，与程朱理学“性即理”“知命不忧”之旨深相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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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德庵（李贤号）诗不多作，然每出必有深致。此篇写吕梁之险，如闻风涛在耳；而‘老樗’‘流槎’之喻，直追漆园遗意，非徒以台阁身份为诗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李文达公（贤谥文达）虽位冠台辅，诗格清刚，不染富贵气。《吕梁洪遇风》一章，危中见定，躁后归静，真宰相之诗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椒山集提要》附论及明代馆阁诗时称：“李贤《古穰集》中诸作，如《吕梁洪遇风》，能于惊魂甫定之际发玄思，较诸专事颂美者，高出数倍。”
4 《御选明诗》卷五十七录此诗，御批云：“危而不慑，险而能思，结句风止，正见心定。大臣风度，不在章奏，即诗可见。”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引王世贞语：“李文达七律多雍容，此则五古奇崛，盖亲历其险，故语语从肺腑迸出，非模拟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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