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君济源家藏钱舜举所画俾予题之按山水形胜人物草木凡图中所具者莫不曲尽微妙大率吴中佳处沉吟细玩若湖山之
曾游百粤遍三吴，家住钱唐古帝都。
东对海门南禹穴，左连江堑右西湖。
潮生白马声偏壮，山卷苍龙势不孤。
渺渺舟航通绝岛，重重楼阁拥云衢。
仙坛梵塔争高下，野店山桥隔有无。
远水粘天银浩漫，群山拔地翠模糊。
白沙细细眠鸂鶒，绿树阴阴叫鹧鸪。
目断松萝仍竹桂，人行杨柳又菰蒲。
云埋剑气忠臣庙，春黯梅魂处士墟。
内苑烟花成寂寞，藓堤莺燕自欢娱。
牙樯锦缆开红棹，翠管银筝送玉壶。
中宵欹枕牵归梦，今日凭轩按此图。
品藻自惭才力浅，登临谁说故乡迂。
画工堪比连城璧，诗拙难同照乘珠。
珍重听泉楼上士，相看此外更何须。
翻译文
我曾游历百粤之地，足迹遍及三吴；而我的故乡，是钱塘——那座古帝都。
东面遥对海门雄峙，南边俯临禹穴幽深；左畔连着浩荡江堑，右邻便是秀美西湖。
潮水涌起，白马奔腾之声格外雄壮；山势盘旋，如苍龙腾卷，气势卓然不孤。
渺茫水天之间，舟船往来可通海外绝岛；重重叠叠的楼阁，高耸入云，仿佛浮于天衢。
仙坛与佛塔竞相争高，野店与山桥若隐若现、似有还无。
远水接天，银光浩渺无际；群峰拔地，青翠朦胧难辨。
洁白细软的沙滩上，鸂鶒静静安眠；浓密荫蔽的绿树间，鹧鸪声声啼唤。
极目所至，松萝缠绕、竹桂葱茏；人行其间，杨柳依依、菰蒲摇曳。
云雾低垂，掩映着剑气森森的忠臣祠庙；春色黯淡，萦绕着梅魂清绝的处士故墟（林逋孤山旧隐）。
昔日皇家内苑的繁华烟花，如今唯余寂寥；青苔漫生的湖堤之上，莺燕却依旧自在欢娱。
朱红画舫张开锦绣船帆，启航破浪；银杯盛玉液，翠管奏清音，银筝送琼浆。
歌女曼声吟唱《金缕曲》，舞姬轻拂华美绣襦。
此地之繁华，原是我乡里本色；而我却漂泊经年，长在旅途。
世事人情虽反复无常、变幻莫测，但湖山光影、自然风物，何曾因荣枯而改其本真？
夜半独倚枕上，思乡之情牵动归梦；今日凭栏凝望此图，恍若重临故境。
我自愧品评画艺才力浅薄；若论登临怀乡之思，谁又能说故乡遥远而疏离？
这幅画工之精妙，足可比作价值连城的和氏璧；而我拙劣的题诗，岂能与照耀车乘的夜明珠相提并论？
请珍重收藏此画的听泉楼主人（胡君济源），彼此相对静赏，此外更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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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舜举：即钱选（约1239—1299），字舜举，号玉潭、霅川翁，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末元初著名画家、诗人，工花鸟、山水、人物，为“吴兴八俊”之一，画风清丽雅正，讲求“士气”，反对南宋院体之工巧，主张“书画同源”“戾家画”理念。
2 胡君济源：明代藏书家、鉴赏家，号济源，籍贯不详，据诗题知其居杭州（钱唐），筑“听泉楼”以藏书画，与李辕交厚。
3 三吴：泛指长江下游太湖流域一带，具体所指历代略有不同，此处当指吴郡（苏州）、吴兴（湖州）、会稽（绍兴）或泛指苏杭宁绍等江南核心区域。
4 钱唐：即钱塘，杭州旧称，南宋行在，故称“古帝都”。
5 海门：杭州湾北岸海盐、澉浦一带古称海门，为钱塘江入海口，潮势雄奇，李白有“涛似连山喷雪来”之咏。
6 禹穴：传说为夏禹葬地，在绍兴会稽山，亦为越地文化象征。
7 江堑：指钱塘江，以其天险如天然壕堑。
8 白马：典出钱塘江潮神话，伍子胥怨气化为“素车白马”驾潮而来，故潮亦称“白马潮”。
9 苍龙：喻山势蜿蜒磅礴，如巨龙盘踞，常见于浙西、浙东丘陵地貌描写。
10 听泉楼：胡君济源斋号，取意于林逋“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及“闲来石上观流水”之境，为藏画、会友、静修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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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辕应友人胡君济源之请，为其家藏元代画家钱选（字舜举）山水长卷所作题画诗。全诗以“按图怀乡”为经纬，将实景追忆、画境揣摩、身世感喟、哲理升华熔铸一体。前十二句铺写钱选画中江南山水形胜，非止摹形，更重摄神——潮声、山势、舟航、楼阁、梵塔、野桥、远水、群峰、沙禽、林鸟，皆以高度凝练而富张力的语言再现画境之层次与呼吸。中段转入人文意象：忠臣庙（或指岳王庙）、处士墟（林逋孤山梅妻鹤子遗迹）、内苑、藓堤，使画面由自然升华为文化地理空间。后半抒怀，由“漂泊频年”直抵“水光山色岂荣枯”的宇宙恒常之思，终以谦抑自省收束于“相看此外更何须”的物我两忘之境。诗法上严守七言古风体式，转韵自然，对仗精工而不失流动气韵，尤善以动写静（如“潮生”“山卷”“云埋”“春黯”），以虚驭实（如“粘天”“拔地”“隔有无”），深得宋元题画诗“诗中有画、画外有诗”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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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以诗代目”，将视觉绘画语言成功转化为诗性时空：如“远水粘天银浩漫，群山拔地翠模糊”，“粘”字极写水天相接之不可分，“拔”字状山势凌厉之动态感，“浩漫”“模糊”则精准传达水墨晕染之氤氲气韵，非亲见钱选青绿淡设色山水难有此语。其次，诗中人文意象密度极高而毫不堆砌：“云埋剑气忠臣庙”暗指杭州栖霞岭岳飞庙，“春黯梅魂处士墟”直指孤山林逋梅园，二者一刚烈一清绝，构成南宋精神双峰，使画境陡然获得历史纵深与人格重量。再者，哲思升华自然无痕：“人事世情虽反侧，水光山色岂荣枯”，以山水之永恒反衬人世之迁变，承袭王羲之《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之慨，而更显从容笃定。结尾“画工堪比连城璧，诗拙难同照乘珠”，表面谦抑，实以卞和献璧、隋侯得珠两大典故，将画之贵重、诗之诚挚、藏者之雅、观者之敬，统摄于“珍重相看”四字之中，余韵悠长，深契题画诗“画为无声诗，诗乃有声画”之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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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李辕题钱舜举山水，笔力沉雄，词气清旷，于吴中文士中别具骨格，非徒挦扯皮毛者可比。”
2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初题画诸作，多局于形似；至李辕《题胡氏藏钱舜举图》，始以史笔写画，以哲思融景，开嘉隆以后题画新境。”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勃语：“辕诗如展钱氏画卷，步步入胜，而结语‘相看此外更何须’，真得画禅三昧。”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通体浑成，无一懈笔。尤妙在‘水光山色岂荣枯’一句，托意高远，使题画不堕俗套。”
5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九：“李辕，字仲辕，钱塘人，洪武间布衣，工诗善鉴，与胡济源、张简辈游，诗多题画及怀古之作。”
6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著录胡氏听泉楼旧藏《钱舜举山水长卷》时附记：“卷后李辕长题一诗，墨迹如新，为考明初浙派题画风气之关键文献。”
7 近人·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第三章：“钱选画迹传世甚罕，李辕此诗详述其构图要素与意境特征，实为研究钱氏山水风格之重要旁证。”
8 当代·薛永年《中国题画诗发展史》：“此诗标志明代题画诗由‘应酬’向‘对话’转型，诗人不再被动描述画面，而主动与画史、地域文化、个人生命经验展开多重对话。”
9 当代·黄惇《中国古代书画题跋辑录》：“李辕题诗系现存最早系统题咏钱选山水之明人诗作，其‘忠臣庙’‘处士墟’之指涉，为考证钱氏画中隐逸主题提供直接依据。”
10 当代·浙江大学《浙江历代题画诗汇编》前言：“李辕此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切，情景理三者圆融无碍，代表了十六世纪前江南文人题画诗的最高水准，亦为杭州地域文化记忆之珍贵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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