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栖云庵
翻译文
石室中凝聚着紫色的云烟，空旷的山涧之上悬垂着晶莹的钟乳；
幽暗的崖壁间蕴蓄着带风的清泉，终日洒落如飞雨般淅沥不绝。
我在溪流之畔构筑精舍，虽值六月盛夏，却全然不知暑气之侵；
修道之人涵养清静虚寂之性，正宜与高僧比邻而居、共参玄理。
尘垢与清净俱已忘却，又何来“舍弃”与“执取”的分别？
一切虚妄幻相既已远离，唯见白云日日相伴，悠然无碍。
何时能辞别世俗之人，来此作超脱尘寰的同修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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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宿栖云庵：指夜宿于名为“栖云庵”的山中庵院。“栖云”二字取义高远，喻隐逸超世、与云同栖之志。
2．石室：山中天然或人工开凿的岩洞居室，常见于佛道修行者栖止之所，象征清寂离俗。
3．紫烟：道教文化中常指祥瑞之气或修炼时所见氤氲之气，《抱朴子》有“紫气东来”之说；亦可状山岚在日光折射下呈现的淡紫色雾气，兼含仙道与实境双重意味。
4．空涧悬石乳：空涧，深邃而幽寂的山涧；石乳，钟乳石，由水滴沉积碳酸钙而成，悬垂于洞顶或崖下，为山中清寒湿润之典型物象。
5．阴崖：背阳幽暗的山崖，多生苔藓，湿气郁积，故“含风泉”，即崖隙间渗出带风势的冷冽泉流。
6．精舍：原为印度佛教术语，指精修之所；汉传佛教及道教亦沿用，泛指僧道清修的简朴房舍，非华宇广厦，重在“精”于心志而非形制。
7．清虚：道家核心概念，语出《庄子·天运》“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指内心澄明、无所滞碍、合于自然之道的精神状态。
8．垢净俱已忘：化用《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及禅宗“不二法门”思想，“垢”（染）与“净”（净）本为对待之名，彻悟者双遣两边，故云“俱忘”。
9．诸幻：佛教术语，指一切因缘和合、虚妄不实之现象，《圆觉经》云：“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此处谓彻离幻相，方契真常。
10．尘外侣：超越尘世羁绊的同道者，既可指高僧、隐士，亦可泛指志趣相投、共守清修之友，体现士大夫对理想人格与精神共同体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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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李德所作五言古诗，题为《宿栖云庵》，以栖云庵这一山中禅修之所为背景，融山水清音、禅林境界与道家修养于一体，体现明初士人融合释道、崇尚清虚的典型精神取向。全诗结构谨严：前四句摹写庵居环境之幽绝奇秀，中四句转入人事与心境——结舍、养性、伴僧、忘执，层层递进；后四句升华至物我两忘、幻灭云闲的终极超然，收束于“尘外之约”，余韵清远。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紫烟”“石乳”“飞雨”“白云”等意象既具实感，又富象征，彰显明代山水禅诗由形入神、即景证道的艺术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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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宿栖云庵》堪称明代山水禅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境”与“心”的浑融无迹：开篇“石室”“空涧”“阴崖”“飞雨”等意象，并非泛写山景，而以“凝”“悬”“含”“洒”等动词赋予静态山石以内在生机与灵性律动，使自然成为心性的外化。中段“临流结舍”“六月不知暑”，表面言气候之宜，实则以身证道——暑热本属外缘，心若清虚，外境自不能扰，此即《庄子·齐物论》所谓“大同而无己”之境。尤为精妙者在“垢净俱已忘，孰为舍与取”一联：以设问破执，直抵禅宗“离四句、绝百非”之旨，较单纯咏寂更进一层。结句“白云日相与”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而更显孤高，“何当谢时人”非愤世之辞，乃主动选择的精神断舍，与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异代同调，却更具理性自觉与修持笃定。全诗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言理而理在境里，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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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德字仲修，东莞人。洪武中举明经，授国子助教，以直谏谪交趾。诗多清峭，近王、孟而兼有道气，《宿栖云庵》尤见其孤怀远致。”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仲修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宿栖云庵》‘垢净俱已忘’一联，洗尽元末绮靡习气，开永乐以还清雅一派。”
3．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栖云之境，非惟目遇之奇，实乃心造之境。德以儒者而通释老，故能于石乳飞泉间见真空，于白云相与处得真乐。”
4．《广东通志·艺文略》：“李德诗存者不多，然《宿栖云庵》一首，足为粤东明诗之冠，清刚中寓冲和，简淡处见深衷。”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德诗格律谨严，思致幽远，是编所录《宿栖云庵》等作，足征其学养之粹、襟抱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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