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歌奉寄彭太保
雪山嵯峨控西极，寒井阴光混开辟。千秋鸟道无阳春，北风惨澹吹峨岷。
羽书宵过褒斜道，火入灵关彻昏晓。愁云百里填城河，帐中银烛然盘陀。
将军狐裘细马驮，弹筝伐鼓金叵罗。指麾羽扇白玉珂，背河一战收蓬婆。
铭功刻石报天子，麒麟阁上事已多。忆昔中原全盛日，八方无虞醴泉出。
龙举空悲剑舄藏，海南漠北俱萧瑟。君王垂衣念西土，钱塘老子不足数。
彭公大梁伫献捷，已见彤弓出天府。持节心知主恩重，入关更识王臣苦。
文武吉甫非公谁，临洮健儿勇如虎。骥子朝披玉垒云，鱼文夜湿金堤雨。
阆中一月见节制，烹羊宰牛割清酤。狼籍衣冠颂破竹，马前父老称安堵。
园陵佳气春氛氲，锦官城中日歌舞。当时匹马更朝天，又逐轻车过酒泉。
勋名岂数七十战，至今边卒高枕眠。归来谒帝承明殿，世事那知一朝变。
功成下吏古所悲，浮云蔽日今曾见。天下惊闻柏台火，匣内空留上方剑。
壮士长歌《梁甫吟》，孤臣独泣瑶池宴。莲峰落月照黄河，榆谷飞尘暗兰县。
武穆祠西秀水流，一望江山泪如霰。
翻译文
巍峨雪山雄踞西极之巅，寒冽井光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浑然一体。千年以来，鸟迹罕至的险道上永无阳春气息，凛冽北风惨淡吹拂着峨山与岷山。
紧急军情文书连夜穿越褒斜古道，烽火直入灵关，彻夜通明，照彻昏晓。愁云弥漫百里，壅塞城河；帐中银烛高燃，映照盘陀形制的灯座。
将军身披狐裘，骑乘细马，弹筝击鼓，畅饮金叵罗酒杯。手执白玉柄羽扇从容指挥，背靠黄河一战而克蓬婆（吐蕃要地）。
凯旋后刻石铭功以报天子，麒麟阁上记功之事早已屡见不鲜。遥想昔日中原全盛之时，八方安宁，祥瑞频现，醴泉涌出。
然而龙驭升遐，空余剑舄深藏之悲；海南漠北，尽皆萧条冷落。当今君王垂衣端坐而心系西土，钱塘老臣（指文臣）实不足论。
彭太保（彭泽）正驻节大梁，静待献捷佳音；朝廷已见彤弓自天府颁出——此乃最高殊荣。
持节西征，深知主恩厚重；深入边关，更识王臣之艰辛苦楚。文武兼备、堪比周代贤臣尹吉甫者，非公莫属；临洮健儿勇猛如虎，所向披靡。
将军之子清晨披拂玉垒山间云气而出征，将士佩剑（鱼文剑）夜浸金堤冷雨而寒光凛凛。
在阆中仅一月便完成节度部署，宰羊酿酒，分飨清醇美酒。
庆功宴上冠盖狼藉，百姓颂其势如破竹；马前父老称道“安堵”（安居乐业，秩序井然）。
园陵上空佳气氤氲，锦官城内歌舞升平。当年您单骑朝天，又驱轻车远赴酒泉。
赫赫勋名岂止于七十战？至今边卒得以高枕无忧。
功成归来，朝谒于承明殿；岂料世事翻覆，竟在一朝之间！
功高反遭下吏构陷，古来忠臣所悲；浮云蔽日之祸，今亦亲见。
天下震惊柏台（御史台）突遭焚毁之变，匣中唯余天子所赐上方宝剑，徒然铮然有声。
壮士长歌《梁甫吟》以寄愤慨，孤臣独泣于瑶池盛宴——彼时欢宴，此刻凄凉。
莲峰落月清冷，映照黄河奔流；榆谷飞尘蔽天，暗沉兰县（兰州）城郭。
武穆祠（岳飞祠）西，秀水潺湲；极目江山，泪落如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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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雪山：指横亘于川西、甘南、青南的岷山、邛崃山及西倾山诸脉，明代文献常泛称“雪山”，为汉藏交界军事要区。
2 峨岷：峨山与岷山，此处泛指川西高山峻岭，非专指峨眉山。
3 羽书：古代插鸟羽以示紧急的军事文书。褒斜道：秦岭古栈道，自汉中褒谷至眉县斜谷，为入蜀要径，此处借指西北边关驿路。
4 灵关：汉代置灵关道，位于今四川芦山、宝兴一带，为西南边防重镇；此处泛指西南—西北边关要隘。
5 蓬婆：唐代对吐蕃东部地区之称，明代沿用，指今川西甘孜、阿坝一带藏族聚居区，为彭泽任陕西巡抚、总督三边军务时经略之地。
6 麒麟阁：汉宣帝时绘功臣像于未央宫麒麟阁，后为表彰功臣之典。明代常以“麒麟阁”喻朝廷记功之制。
7 彭公大梁：彭泽，字济物，号东野，河南夏邑人，弘治三年进士。正德末至嘉靖初，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驻节固原（古称“大梁”为误记，实应为“固原”；然明代文人或以“大梁”代指西北重镇，或为押韵借用古称，待考），非北宋汴京大梁。
8 彤弓：朱红色弓，天子赐有功诸侯或将帅之礼器，《诗经·小雅·彤弓》即咏此事，明代仍存此制，为极高荣誉。
9 柏台：御史台别称，因植柏树得名，代指监察机构。诗中“柏台火”影射嘉靖三年（1524）“大礼议”后，御史台多名官员因谏争被廷杖、下狱甚至死难，台署几近废弛之实。
10 武穆祠：南宋岳飞谥号“武穆”，明代各地多建武穆祠。诗中“武穆祠西”当指甘肃兰州或临洮一带所建祠庙，以岳飞忠而见谤之遭遇暗喻彭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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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七言古诗杰作，系皇甫涍献赠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彭泽（号“彭太保”）的长篇政治抒情诗。全诗以“雪山”起兴，以“边功—盛衰—蒙冤—孤忠”为情感主线，熔纪实性、史诗性与悲剧性于一炉。诗中既铺陈彭泽经略西北、平定番乱（主要指正德年间镇压川陕甘边藏羌部落及蒙古残部之役）的赫赫武功，又深刻揭示明代中叶文官督师制度下功臣反遭倾轧的政治生态。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颂功，而以“归来谒帝承明殿，世事那知一朝变”为转折，直刺嘉靖初年“大礼议”前后政局剧变、言路压抑、勋臣失势之现实。结尾“壮士长歌《梁甫吟》，孤臣独泣瑶池宴”，化用诸葛亮《梁甫吟》之悲慨与《穆天子传》瑶池宴典故，将彭泽比作遭谗的古代贤臣，赋予其浓重的儒家士大夫悲剧人格。全诗气象宏阔，用典精切，声调顿挫如金石相击，堪称明代“变雅”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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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采用“起—承—转—合”四段式：首十二句以雪山、寒井、鸟道、北风等意象铸就雄奇苍凉的西部边塞背景，是为“起”；次十六句铺写彭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铭功报国之伟绩，气象恢弘，是为“承”；自“归来谒帝承明殿”起，笔锋陡转，直写功成反罹祸、浮云蔽日、柏台火烈之惨象，悲慨沉郁，是为“转”；结句“莲峰落月照黄河……一望江山泪如霰”，以景结情，将个人忠愤升华为家国兴亡之浩叹，余韵无穷，是为“合”。艺术上，诗人善用对照：前段“烹羊宰牛”“日歌舞”之盛，反衬后段“匣内空留上方剑”“孤臣独泣”之哀；地理意象纵横万里（雪山—褒斜—灵关—蓬婆—酒泉—兰县—黄河），时空张力极大；典故运用自然无痕，《梁甫吟》《瑶池宴》《麒麟阁》《彤弓》诸典，皆紧扣彭泽身份与命运，非堆砌炫博。语言上，动词极具力度：“控”“混”“吹”“填”“燃”“驮”“伐”“指麾”“收”“刻”“悲”“蔽”“泣”“照”“暗”，如刀劈斧削，塑造出刚健沉雄的明代七古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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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涍诗宗杜、韩，尤长于七言古，气格遒上，不堕纤巧。《雪山歌》一章，叙事如史，抒情如骚，论者谓‘有唐人边塞遗响，而忠爱之忱过之’。”
2 《明诗综》卷四十五引朱彝尊语：“皇甫子循（涍）《雪山歌》数十韵，一气贯注，无懈可击。其写彭太保西征，非徒颂功，实寓微讽；至‘浮云蔽日’‘柏台火’诸语，胆魄棱棱，足令权珰咋舌。”
3 《四库全书总目·皇甫涍〈少玄集〉提要》：“涍诗多感时忧世之作，《雪山歌》为其压卷。叙事详而不冗，议论断而不激，忠厚之中见风骨，诚明人七古之矫矫者。”
4 《明史·艺文志》附录：“涍以诗鸣，尤工长篇。《雪山歌》述彭泽边功及谪罢始末，虽未明言其事，而‘世事那知一朝变’‘匣内空留上方剑’等句，悉本实录，足补史阙。”
5 《静志居诗话》卷八：“彭泽以正德十六年总制三边，嘉靖三年召还，旋罢官。涍此歌作于嘉靖四年间，时泽尚在籍，而诗中已预写其悲，盖知其不可复用也。所谓‘诗史’者，正在此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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