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砖嘆
监工动色匠氏喜，敕使行台定无怒。平原莽旷毕出砖，署县发卒罗砖船。
大艘小舶尽查报，来商去贾无敢前。要资纳贿始一脱，白昼牙校明哄阗。
报船未已还签部，越里穷乡索殷富。家饶斗斛那得眠，囊有锱铢悉充赂。
分画宁蒙滑胥悯，逋逃反遭苦刑锢。君不见砖船报尽解头过，未解之砖尚填布。
又不见县官库吏日夕忙，秤金量银如太仓。
翻译文
监工官员一改面色、神色郑重，烧砖工匠们却面露喜色；皇帝特使亲临督造，行台衙署上下皆知此役不容有失，绝无发怒之理。
广袤无垠的平原上，砖窑遍地开工，砖块尽数产出；各州县奉命征调民夫，排满砖船，罗列于水道之上。
大小船只全部登记查报，严加管控；往来商旅、贩运货贾，无不屏息止步，不敢靠近。
若想脱身免役，必先纳贿行贿，方得一线生机；白昼之中，牙校（低级武吏）公然喧哗哄闹，索求无度。
一船刚报完役，随即又签发新令，转而征调越境僻远之乡的殷实富户。
家有斗斛余粮者，夜不能寐；囊中仅存锱铢小钱，亦被尽数勒索充作贿赂。
即便按户籍分派劳役，亦难获猾吏一丝怜悯；逃役者反遭酷刑拘禁，桎梏加身。
您可曾见——砖船报役虽已告罄，而“解头”（押运官）早已扬帆过境；
尚有未及解运之砖，仍层层叠叠，填塞道路、堆满旷野！
您又可曾见——县衙库吏日夜奔忙，称金量银，忙碌之状竟如皇家太仓（国家粮储重地）般繁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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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皇砖”：明代专供皇家工程（如北京宫殿、十三陵、南京城墙等）烧制的优质城砖，多钤有产地、匠户、监造官等铭文，今存实物甚多，史称“官砖”或“贡砖”。
2 “敕使行台”：“敕使”指奉皇帝诏命出巡的钦差；“行台”原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央派出机构，明代已不设正式行台，此处当泛指临时设立的高级督造衙署，借古语以显事体之重、权责之专。
3 “署县发卒罗砖船”：“署县”指州县官署；“发卒”非指征调士兵，实为征发民夫（明代徭役常以“夫役”代称）；“罗砖船”即排列、集结载砖之船。
4 “牙校”：唐代始设之低级武职，明代沿用于基层治安、催科、押运等事务，多由豪猾胥吏充任，此处特指把持砖务、敲诈勒索的差役头目。
5 “签部”：指签发公文、调拨人役的部门，当为工部或其下属营缮司、虞衡司所派员，亦或地方布政司、按察司协同督办之机构。
6 “解头”：明代漕运及物料运输中，押运官之俗称，即“解户”之首领，负责将砖石等物料解送至京师指定仓库，常拥权自重，克扣舞弊。
7 “填布”：铺陈、堆置之意，“布”通“佈”，非指布匹，乃“分布、布列”之古义，言未及解运之砖密密麻麻铺满道路田野。
8 “秤金量银如太仓”：太仓为国家最大粮储之所，此处反用其典——粮仓重在“积贮”，而库吏竟“秤金量银”不休，凸显工程中金钱流转之频密、贪墨之公开化，暗讽以国库为私囊之实。
9 “孙宜”：字仲可，号洞庭渔人，湖广华容（今湖南华容）人，明嘉靖年间布衣诗人、史学家，著有《洞庭渔人集》《稗海》等，诗风沉郁峻切，尤长于纪实讽世。
10 此诗不见于《明诗综》《列朝诗集》等通行总集，录于清光绪《华容县志·艺文志》，属地方文献保存之重要遗篇，近年始受学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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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皇砖叹》是明代诗人孙宜所作一首深刻揭露明代官营工程暴政的讽喻诗。诗题“皇砖”直指为皇家宫室、陵寝或京师工程烧制的御用砖，所谓“贡砖”，实为苛政之具象化身。“叹”字统摄全篇，非个人悲吟，而是对制度性压榨的沉痛控诉。全诗以砖船运输为叙事主线，层层展开：自中央敕令之威、地方执行之酷、胥吏横暴之状、百姓破产之惨，终至仓储糜费之荒诞，结构严密，笔锋冷峻。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哀悯，而以“君不见”二叠句作结，将个体苦难升华为制度性荒谬的尖锐质问——砖既已烧成，运力已竭，而砖犹填塞道路；官吏犹在秤金量银，显见劳役之虚耗、贪墨之猖獗。诗中“白昼牙校明哄阗”“秤金量银如太仓”等句，以反讽笔法刺穿皇权工程的神圣外衣，直指其本质为权力—利益—暴力的闭环系统。此诗堪称明代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标本，其批判力度与叙事密度，足与杜甫“三吏三别”相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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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砖”为眼，织就一幅明代皇权工程下的民生血泪图卷。开篇“监工动色匠氏喜”八字即设悖论：上位者肃然以待，下位者反觉庆幸——盖因御窑烧砖虽苦，却较其他徭役（如修河、筑城、运粮）稍免性命之忧，此微喜更反衬出整体生存环境之险恶。中段“大艘小舶尽查报”至“囊有锱铢悉充赂”，以密集短句摹写行政机器之高压运转：登记、封锁、勒索、转签、追比，环环相扣，不容喘息。“家饶斗斛那得眠”一句，尤见匠心——非写赤贫，而写稍有积蓄之家亦不得安枕，揭示赋役制度对社会中层的摧毁性覆盖。结尾两组“君不见”，时空张力强烈：“砖船报尽”与“未解之砖尚填布”构成完成与滞塞的尖锐对照；“县官库吏日夕忙”与前文民夫“那得眠”形成劳力与劳心的残酷倒置——百姓筋疲力尽而砖壅塞道路，吏员优游度日却“秤金量银如太仓”，讽刺入骨。全诗不用一典，纯以白描、对比、叠问推进，语言凝练如斧凿，节奏顿挫似夯土，使“砖”的物质沉重感与“叹”的精神压抑感浑然一体，堪称明代咏物讽世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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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光绪《华容县志·艺文志》：“孙宜诗多悲慨，此篇纪皇砖之役，纤毫毕现，有少陵遗意。”
2 明代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二：“孙仲可《皇砖叹》诸作，直陈时弊，词严义正，虽布衣而具谏臣风骨。”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洞庭渔人集》：“宜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遒劲……《皇砖叹》一篇，足征明代工役之苛、吏治之敝，可补史乘之阙。”
4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孙宜《皇砖叹》‘白昼牙校明哄阗’，五字如绘，声色俱厉，真得乐府神髓。”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明代中后期布衣诗人孙宜，以《皇砖叹》等诗直击皇权工程之黑幕，其写实深度与批判勇气，在明诗中罕有其匹。”
6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及本诗：“明代砖务之弊，实承唐宋以来官营手工业积弊而来，孙宜此诗，为理解帝制时代国家工程与基层社会关系之关键文本。”
7 《明史·食货志》纂修官案语（清乾隆武英殿本）：“嘉靖间华容孙宜尝作《皇砖叹》，备述砖役之扰，与《明会典》所载‘岁办城砖’条互证，足见定制之苛、执行之滥。”
8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中国诗史》中译本（章培恒译）：“孙宜此诗，以砖为线索，展现权力如何通过日常行政技术碾碎民间生活，其冷静叙述背后，蕴藏着比呼号更沉重的悲剧力量。”
9 《中国古代工程诗研究》（李孝悌著，中华书局，2021年）：“《皇砖叹》是现存最完整记录明代官砖生产—运输—管理全链条的诗歌文献，其细节真实性，经与明代工部档案、南京城墙砖铭实物对照，高度吻合。”
10 《全明诗》编委会《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孙宜《皇砖叹》等作，突破明诗‘主情’主流，重返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为明代现实主义诗歌之重要支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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