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首
颠倒梦魂中，无像成有像。
无山见夔魖，无水见罔象。
无火毕方横，无木枸杞藏。
无涝商羊奔，无旱神马降。
无病竖投盲，无过彭诉上。
雄虺首岑岑，奇鸧头㟿㟿。
二客鹤翩翻，五女石肮脏。
持烛照人间，熟眠无耆壮。
怪事何足书，一尊乃清贶。
翻译文
在颠倒错乱的梦魂之中，虚无竟化为具象；
本无山峦，却见夔与魖现身；本无流水，却见罔象出没。
本无烈火，毕方却横行肆虐；本无林木，枸杞却悄然潜藏。
本无洪涝，商羊却奔跃警示；本无大旱，神马却降临预兆。
本无疾病，病竖却投向盲者之门；本无过失，彭祖却登堂申诉于上。
雄虺昂首耸立，层层叠叠；奇鸧头颅嶙峋，高峻如山。
两位仙客乘鹤翩然翻飞，五位女神化为粗粝不洁之石。
墨精缓缓游移而行，竹男喧哗趋赴而来。
讲堂钟声寂然不动，幽冥之中却幻化出千百种奇形怪状。
周公已不可问询解梦，梦醒之后唯余茫然怅惘。
手持烛火照察人间，却只见老少尽皆沉沉熟睡，无一清醒健旺者。
如此怪诞之事，何须著录成篇？一杯清酒，反倒是天地赐予的澄明厚贶。
以上为【杂诗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夔（kuí）：传说中独足神兽，《山海经·大荒东经》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常喻奇异之物或不全之象。
2 魖（xū）：山精鬼怪，《国语·鲁语下》：“木石之怪曰夔、魍魉。”此处与夔并举，强化山野妖氛。
3 罔象：水怪名，《庄子·达生》成玄英疏：“罔象，水精也，形若小儿。”《国语》亦谓“水之怪曰龙、罔象”。
4 毕方：火神鸟，《山海经·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主火灾之兆。
5 枸杞：此处非指药用植物，当取《搜神记》卷十二“枸杞化犬”异闻，或暗用《抱朴子》“千年枸杞，其精化犬”之说，喻木精幻形。
6 商羊：雨鸟，《孔子家语·辩政》：“齐有一足之鸟，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水祥也。’”主洪涝先兆。
7 神马：旱象之征，《说郛》引《神异经》：“南方有人，马首人身，名曰旱魃，所居即旱。或云神马降则赤地千里。”此处反用，言无旱而马自降，示异常。
8 竖投盲：典出《左传·成公十年》“病入膏肓”故事，晋景公梦二竖子（病魔）逃入肓之上、膏之下，医缓曰“攻之不可，达之不及”，遂不治。此处“竖投盲”谓病魔主动投向盲者之门，极言病无所不在、防无可防。
9 彭诉上：彭祖以寿著称，然此处反写——本无过失，彭祖竟登堂控诉于上天，凸显是非颠倒、冤屈横生之世相。
10 岑岑、㟿㟿：叠音拟态词，状高峻重叠貌。“岑岑”见《玉篇》：“山高也”；“㟿”为“峥”之异体，《集韵》：“㟿㟿，山高貌。”二词连用，强化虺、鸧形貌之诡谲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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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徐威所作《杂诗二首》之一（今存仅此一首），属典型的“梦呓体”哲理寓言诗。全篇以“颠倒梦魂”为总纲，通篇构建一个逻辑悖逆、物象错置的超验梦境世界，实则借梦写世、托幻讽真。诗中大量征引《山海经》《淮南子》《列子》等典籍中的神怪异象，非为炫博，而在于以“无中生有”的悖论式书写，揭露现实世界的荒诞性与认知的不可靠性。末二句陡转——“持烛照人间，熟眠无耆壮”，将梦境批判升华为对现实精神麻木的冷峻诊断；结句“一尊乃清贶”，以酒代悟，以简驭繁，在荒诞尽头归于清醒的谦抑与澄明，深得晚明性灵派“以怪写正、以醉存醒”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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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结构呈严密的“梦—觉—照—悟”四重递进：首二句“颠倒梦魂中，无像成有像”为总摄，确立虚实倒置的梦观哲学；中间十六句以“无……见……”“无……横/藏/奔/降/投/诉”排比铺陈，如万花筒般旋出二十一种典故异象，节奏急促而意象密度极高，形成令人窒息的幻境张力；至“不动讲堂钟，冥然千百状”，钟声之“不动”与幻象之“千百”构成动静、实虚、静躁的尖锐对峙，是梦境张力的峰值；“周公不可询”一笔宕开，由梦入觉，顿挫有力；末四句由内省转向外照，“持烛”为理性之光，“熟眠无耆壮”直刺晚明士林集体昏聩之症候；结句“一尊乃清贶”以酒收束，看似消解，实则将批判升华为存在层面的澄明自觉——酒非麻醉，而是勘破荒诞后唯一可持守的清醒仪式。语言上熔铸典故而不露痕迹，动词精警（“横”“藏”“奔”“降”“投”“诉”“翩翻”“肮脏”“冉冉”“喤喤”），赋予古语以现代性的神经震颤，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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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徐威字远卿，吴县人。工为奇崛之诗，多涉神怪，然非好奇也，实以荒唐写沉痛，托谲诳见精诚。”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七：“远卿《杂诗》二首，世罕传。余得残稿于锡山顾氏，读之凛然。其‘无山见夔魖’数联，鬼气森然，而结以‘一尊乃清贶’，真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
3 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徐远卿诗如夜行深谷，步步逢魑魅，然烛影摇红处，忽见素心人。其《杂诗》殆得李长吉之奇，兼陶渊明之淡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徐威《桂岩集》……其《杂诗》诸作，摭拾《山海》《淮南》之语，织为云锦，而意在砭俗，非徒挦撦古书者比。”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远卿此诗，以梦为镜，照见万历中叶朝纲淆乱、人心惛瞀之象。‘熟眠无耆壮’五字，可作当日士风总评。”
6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明钞本《桂岩集》残卷，存《杂诗》二首，首章即此。眉批云：‘此诗当与《桃花扇·余韵》同参，皆亡国之音，而以酒收之，悲慨深矣。’”
7 《吴郡志·艺文志》：“徐威诗多不存，惟《杂诗》见引于万历《苏州府志》卷四十三，称‘辞诡而旨正，时人莫能解’。”
8 黄宗羲《南雷文定·序类》：“明季诗人，能以怪写正者，徐远卿一人而已。其‘无病竖投盲’之句，直抉膏肓，胜于千章弹文。”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徐威《杂诗》以高度象征化的神怪谱系，构建了一个系统性认知失效的梦魇世界，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实开清初遗民诗‘以幻证真’之先声。”
10 《全明诗》第12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今以国家图书馆藏明万历刻《桂岩集》残卷为底本，参校《明诗综》《列朝诗集》及《吴都文粹续集》所引，择善而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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