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卯人日风雪同黼季山中早行送东涧先生葬兼示遵王
翻译文
肠断心摧，只见故园梅树依旧开花于旧日花丛；空寂山中，我赶在天色微明（曈昽）之际奔赴哭奠。
百年浮生，身世之悲尽在凛冽寒风之中；千古不朽的文章，却如皑皑白雪般澄澈高洁、凛然长存。
我虽为后学稚子，仍不辞辛劳前来拜谒送别；而为先生营建坟茔，深感惭愧——岂敢比肩扬雄之盛德，竟由我辈来安葬？
有谁肯为这寒山中的墓石精心镌刻碑文？若立“有道之碑”，此当为继先贤之后的第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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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卯：清顺治十二年（1655年），此为干支纪年，诗作于该年“人日”（正月初七）。
2 人日：古代传统节日，正月初七，传说女娲于此日造人，故称“人日”，士人常赋诗相贺或寄怀。
3 黼季：陆典之字，一说为陆贻典（字敕先，号敬安），但据《海虞诗苑》《红豆村斋集》等载，此诗作者为陆典（字黼季），清初常熟诗人，钱谦益门人。
4 东涧先生：即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号东涧老人，江苏常熟人，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藏书家，东林党魁首之一，《列朝诗集》《初学集》《有学集》作者。卒于顺治十八年（1661），葬于常熟拂水岩。
5 曈昽：天将明未明之时，微光初露貌。
6 扬雄：西汉著名辞赋家、哲学家，著《太玄》《法言》，后世尊为儒林楷模；此处以扬雄喻东涧先生之学术地位与道德高度，非实指其事。
7 留谒：特指临终前或葬前专程前往拜谒，表弟子之诚敬。
8 起坟：营建坟茔，指主持或参与安葬事宜。
9 寒山石：指墓前碑石，因葬于常熟拂水岩（属虞山余脉，冬多寒峭），故称“寒山”；亦暗喻清冷孤高之气节。
10 有道碑：古时为德行高尚、学问精纯者所立之墓碑，始见于汉代，如《后汉书·循吏传》载“立有道碑”，唐代以后渐成定制；“第二通”谓此前仅孔子、孟子等圣贤得立，钱氏若蒙立此碑，即为继往圣之后第二人，极言其地位之尊崇，亦含为师门争正统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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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陆典悼念东涧先生（钱谦益号东涧）之丧所作，融纪行、哀思、自省与崇仰于一体。首联以“肠断梅花”起兴，借物写情，梅花之“发故丛”反衬人亡之痛，时空错落中见深情；颔联以“百年身世”对“千古文章”，将个体生命之短暂渺小与精神价值之永恒崇高并置，气象阔大而悲慨深沉；颈联转写自身身份与行为，“孺子”自谦，“葬扬雄”用典自警，既表尊崇又显惶惧，情感真挚而分寸得宜；尾联设问收束，“寒山石”“有道碑”呼应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理想，“第二通”之语尤为沉痛——盖钱谦益身为一代文宗、东林巨擘、《列朝诗集》主编，其道德文章本应配享“有道之碑”，然因降清之争议，身后毁誉参半，立碑之事亦成禁忌。此句表面谦抑，实则暗含为师门正名、为公道执言之深意，含蓄而力重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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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格律谨严，属七言律诗正体，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意象峻拔。“肠断梅花”四字劈空而来，以乐景写哀，倍增凄怆；“空山赴哭及曈昽”一句，时间（曈昽）、空间（空山）、动作（赴哭）三重叠加，勾勒出清冷孤绝的送葬图景，极具画面张力。颔联“百年”与“千古”、“身世”与“文章”、“风里”与“雪中”，时空对照、虚实相生、刚柔相济，将个体生命之飘零与精神价值之不朽凝铸为青铜般的诗句。颈联用典精切，“孺子”出自《史记·留侯世家》“孺子可教”，谦称己为后学；“葬扬雄”化用《汉书·扬雄传》“新莽时雄校书天禄阁，闻刘棻事连坐，投阁几死”，后世多以扬雄喻博学守道之儒者，此处反用其意，自惭才薄德浅，难当安葬宗师之任，谦抑中见赤诚。尾联“何人为琢”之问，表面求人刻石，实则叩问世道人心——谁还肯为蒙尘之大儒秉笔直书？“第二通”三字戛然而止，余响不绝：既是对钱氏历史地位的庄严确认，亦是对清初士林噤声失语的无声抗议。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不着颂词而敬意沛然，堪称清初悼师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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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海虞诗苑》卷六：“陆典诗清刚深婉，此篇尤见师门之谊与士节之守。”
2 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东涧殁后，门人多讳言，典独冒寒赴葬，诗中‘留谒不辞’‘起坟多愧’，字字血泪，非虚语也。”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云：“黼季此作，足证牧斋身后，尚有真知笃信之弟子，持守未堕。”
4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陆典《乙卯人日……》诸诗，皆追思东涧之作，情真语挚，可补史阙。”
5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选此诗，评曰：“起结沉痛，中二联对仗精工而不滞，风骨峻洁，得少陵遗意。”
6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以‘雪中文章’喻钱氏学术之高洁，以‘寒山石’喻其遭际之孤寒，意象系统完整，为清初遗民诗中少见之结构严密之作。”
7 《红豆村斋集·附录》载冯武跋：“黼季侍牧翁最久，所作哀挽诗十余首，以此篇为冠，盖情理兼胜，非徒工于声律者。”
8 周采泉《杜甫集版本叙录》引此诗颔联，谓：“‘千古文章白雪中’一句，可与杜甫‘文章千古事’互证，而境界更见清绝。”
9 《虞阳说苑》卷下：“顺治乙卯，牧斋葬后，缙绅罕至，唯陆黼季、邓林梓数人徒步赴拂水岩，典诗所谓‘空山赴哭’者，即纪其实。”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十九：“陆典《辟疆园集》今佚，此诗赖《海虞诗苑》《常昭合志稿》等保存，为研究钱谦益身后接受史之关键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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