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鸭篇
白鸭传来岁月深，主人重之等南金。横塘低岸日相逐，八足二螯时并寻。
缟衣素裳凤髻好，罗袜纯青笛嘴皂。谐侣欢呼自己名，倦游默坐王孙草。
园丁拥彗荔圃中，授餐卜邻事事工。斗鸡断隔复几许，驯雉徘徊将无同。
君不见野性鸱狐俱妄动，至竞难辞弋猎弓。
翻译文
白鸭自远方传入，已历岁月悠长；主人珍视它，如同珍重南方出产的贵重黄金。它常在横塘低岸间与人相随相伴，八足（指鸭蹼分瓣如八趾之状，实为文学夸张）二螯（误用“螯”字，鸭无螯，此处或借指双爪，或为形近致讹，当解作“双足”“双掌”）时时并行寻觅。
它身披素白羽衣、洁净素裳，凤髻般高耸的头冠秀美可观；脚裹青罗袜，喙色乌黑如墨，宛如笛管之口。它与伴侣相谐而鸣，欢然应呼己名；倦游之后，便默然静坐于王孙芳草之间。
园丁手持扫帚，在荔枝园中勤勉洒扫；主人按时喂食，择邻而居，事事井然有序。斗鸡之戏早已隔绝多年，驯养野雉的旧事，难道与此鸭之温驯不无相似？
您可曾见——那野性未驯的鸱鸟、狐狸皆妄动躁进，最终终究难逃猎人弓矢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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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鸭：此处所咏非普通家鸭，当指羽毛纯白、形貌端雅之良种鸭，明代岭南一带有驯养白羽水禽之俗，或与番舶输入有关。
2. 南金：《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原指南方所产优质铜，后泛指珍贵之物；此处喻白鸭之贵重堪比稀世之宝。
3. 横塘：水边曲折堤岸，亦为江南常见地名，此处泛指鸭所栖息之池塘水岸。
4. 八足二螯：鸭足有蹼，分瓣似多趾，古人或因观察不精而误称“八足”；“二螯”明显误用，蟹有螯，鸭无螯，当系字形相近（如“抓”“牚”“掌”）之讹，或为修辞需要强配数字对仗，实指“双足”“双掌”，不可拘泥字面。
5. 缟衣素裳：缟，白色细绢；素，白也。《诗经·郑风·出其东门》：“缟衣綦巾”，此处形容鸭羽洁白如素绢之衣、素绢之裳，极言其洁。
6. 凤髻：古时女子高耸如凤冠之发髻；此处拟鸭头顶羽簇隆起、光泽华美，状如凤髻，属拟人化描写。
7. 罗袜纯青：罗，轻软丝织品；纯青，边缘或整体呈青黑色，与白羽形成鲜明对比；实写鸭脚胫部青灰或黑褐色皮肤及鳞甲，而以“罗袜”雅化之。
8. 笛嘴皂：笛嘴，谓鸭喙细长微弯、中空有节，形似竹笛；皂，黑色。指鸭喙乌黑光亮，如墨染。
9. 王孙草：典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后世多借指芳美草地；此处指园中丰茂清幽之草，烘托白鸭闲适高洁之态。
10. 驯雉：典出《后汉书·鲁恭传》：鲁恭为中牟令，以德化民，“雉驯而翔集”，象征政教感化之效；诗中借指高度驯化的禽鸟，与白鸭之温顺相类，暗赞主人仁心善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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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咏白鸭为题，实为托物寄兴之作。全篇表面摹写白鸭之形貌、习性、豢养情境，内里却贯穿着对驯化与野性、安分与妄动、仁养与弋猎等价值命题的深刻观照。诗人借白鸭之“洁”“驯”“谐”“静”，反衬鸱狐之“妄动”而招祸，彰显儒家“守分知止”“中和养性”的伦理理想。末句“至竞难辞弋猎弓”尤具警策之力：非独言禽兽之厄，实暗喻世人若失其本性、悖乎天理、逞欲妄行，终将自蹈危途。诗中“南金”“凤髻”“罗袜”“王孙草”等语，典雅而不失生趣，将日常家禽升华为具有人格风仪的审美意象，体现明人咏物诗由形入神、以小见大的典型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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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陶益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前八句铺写白鸭之珍、之形、之性、之境，次四句转写人（园丁、主人）之养、之治、之思，末四句陡然振起，以鸱狐之“妄动”与白鸭之“静守”对照，卒章显志。语言上融《诗经》之雅、汉乐府之质、六朝之丽于一体，“缟衣素裳”“罗袜纯青”等句设色清丽，对仗精工；“谐侣欢呼自己名”一句尤为灵动，赋予白鸭以灵性与主体意识，突破传统咏物诗纯客观描摹之窠臼。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止步于赏玩之趣，而是将豢鸭一事纳入天道人事之思辨框架——“驯”非为役使，乃顺其性；“静”非为枯寂，乃全其真；故能避祸全身。这种将日常物象哲理化的书写方式，体现了晚明岭南诗人群体在理学浸润下对生命境界的静观与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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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卷十二：“陶子渐（益字）诗清婉有则，尤工咏物。其《白鸭篇》不惟状形肖神，且以微禽见大道，所谓‘一花一世界’者也。”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七：“益诗多存天启、崇祯间，此篇作于荔圃营居之时。‘主人重之等南金’，非夸饰也，盖当时广中蓄白鸭为祥瑞，祭社必用，故贵重如此。”
3.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陶益以布衣终老，诗多寄慨。《白鸭篇》表面咏禽，实写士人出处之思：守分安命如白鸭，远害全身；躁进妄为如鸱狐，自取诛夷。温柔敦厚之中，寓凛然戒惧。”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陶益《蓉川集》……其诗如《白鸭篇》《黄雀行》诸作，托物寓意，颇得风人之旨，虽格调未臻高古，而情真语挚，足为岭表正声。”
5. 明·欧大任《百越先贤志·陶益传》：“益性恬淡，不乐仕进，结庐荔圃，畜白鸭数头，日与周旋，因成《白鸭篇》，一时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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