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上云]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红上云]姐姐着我传简帖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处。我见小姐去,看他说甚么。[旦云]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红云]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旦云]甚么那生?[红云]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翻悔,我出首与夫人,你着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旦云]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红云]有甚的羞,到那里只合着眼者。[红催莺云]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旦走科][红云]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仙吕][端正好]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晓夜思量。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下]
翻译
(崔莺莺上场说)昨夜红娘送去书信给张生,约定今晚与他相会,现在要等红娘来商量一下细节。(红娘上场说)小姐让我送信约张生今夜赴约。可我担心她又反悔,若因此害了张生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去看看小姐,听她说些什么。(莺莺说)红娘,你去收拾好卧室,我要睡了。(红娘说)你要真去睡觉,那张生怎么办?(莺莺故作不解)什么张生?(红娘说)姐姐,你又装傻!要是再出尔反尔,我就去向夫人告发,是你让我递信约他来的。(莺莺说)你这小丫头真是刁钻,羞死人了,叫我怎么去?(红娘说)有什么好羞的,到了那里只管闭着眼就是了!(红娘催促莺莺)走吧走吧,老夫人已经睡下了。(莺莺起身走)(红娘自语)别看嘴上强硬,脚步倒是走得飞快。
[仙吕·端正好] 正因为姐姐你玉一般的精神、花一般的容貌,令我日夜思念无法断绝。我怀着一片真诚的心,掩盖了满天的谎言。离开闺阁,前往书房;如同神女离开巫山,奔赴高唐;学那窃玉偷香的风流韵事;就像巫山神女与楚襄王的幽会;只怕那楚襄王早已在阳台上等候多时了。(红娘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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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旦:元杂剧中女主角的称呼,此处指崔莺莺。
2. 红娘:崔莺莺的侍女,贯穿全剧的重要角色,聪明伶俐,助成张生与莺莺的爱情。
3. 传简:传递书信,指红娘为莺莺与张生传递情书。
4. 发付那生:如何安置张生,意即如果莺莺不去赴约,张生将失望甚至痛苦不堪。
5. 出首:告发,揭发秘密。
6. 放刁:耍赖,使性子,此处指红娘故意用激将法逼莺莺赴约。
7. 羞人答答:形容害羞、难为情的样子。
8. 合着眼者:闭上眼睛,意思是不必顾忌,大胆去做。
9. 楚岫:指巫山,传说中楚襄王梦遇巫山神女之处。
10. 高唐:高唐观,位于巫山,相传为楚襄王与神女相会之地。“赴高唐”喻男女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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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楔子是《西厢记》第四本的开篇,承前启后,标志着崔莺莺与张生爱情关系由隐秘走向实质性的突破。此前二人虽已互通情愫,但始终受礼教束缚,行动拘谨。至此,莺莺终于决定赴约,情感发展进入高潮阶段。红娘作为关键人物,既推动情节,又体现底层女性的机智与胆识。她的语言直率泼辣,与莺莺的羞涩犹豫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封建礼教下青年女性追求爱情的真实心理状态。全段以对话为主,节奏紧凑,戏剧冲突强烈,心理刻画细腻,为后续“酬简”“哭宴”等情节埋下伏笔。曲词部分则借典抒情,含蓄而热烈,展现了王实甫高超的语言艺术和对人物心理的深刻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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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楔子通过精炼的宾白与典雅的曲词相结合,成功塑造了三位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崔莺莺的矜持与内心的渴望交织,言语间反复推拒,实则步步前行,其“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的描写极具戏剧张力,生动揭示了她在礼教压抑下欲爱不敢、欲罢不能的心理矛盾。红娘则言语犀利,行动果断,既有对小姐的体谅,又有推动事态发展的主动性,体现了她作为“媒妁之功”的核心作用。张生虽未出场,却通过他人之口被牵动全场,其痴情形象跃然纸上。
曲词[仙吕·端正好]运用大量典故与比喻,将现实中的私会比作神话中的神女襄王之遇,既美化了爱情行为,又赋予其浪漫色彩。“玉精神,花模样”极言莺莺之美,“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则点出真情可破虚伪礼法的主题。整支曲子由景入情,由情入典,层层递进,语言华美而不失自然,是王实甫“以词写情”的典范之作。同时,“窃玉偷香”一语双关,既指美事,又带调侃,增强了戏剧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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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铺叙委婉,深得骚人之趣。”
2. 明·王骥德《曲律》:“《西厢》之妙,全在情节穿插,而宾白尤为生动。如‘脚步儿早先行’,写尽女子情态。”
3. 清·李渔《闲情偶寄》:“填词之乐,莫过《西厢》。其科白之妙,有言难尽之意,如红娘催莺莺赴约一段,令人解颐。”
4. 清·吴梅《顾曲麈谈》:“《西厢记》第四本为全剧紧要关头,此楔子尤见筋节。红娘数语,字字有力,非此不足以破莺莺之犹豫。”
5. 近人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剧中之人物,能具个性者,莫如《西厢记》之红娘。其言其行,皆从情境中来,非套语也。”
6. 陈寅恪《论再生缘》中评:“《西厢记》打破传统婚姻观念,倡真情高于礼法,实为吾国文学中最早之浪漫主义作品。”
7. 孙楷第《元曲家考略》:“王实甫以文采胜,《西厢》结构缜密,此一楔子承上启下,尤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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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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