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老渔行为赠大司农白阳毕老年丈请告荣归
方今留计计不支，司农仰屋虞棼丝。
谁提空乳乳群儿，我公至止独云否。
炊妇有无谁分咎，有米而炊何需其。
惄然持筹问仓囷，批奸直欲批狂狺。
肯使左右凭丛神，水滴石穿嗟自昔。
凛凛奉行惟三尺，自兹泉府多裒益。
裒益万方难具陈，试观道路无脱巾。
水输陆挽巳駪駪，昔何以饥今饱伍。
昔何以逋今红腐，漏下衡书良独苦。
惟予群隶承下风，一见甫惊黑头公。
未几华发巳鬉鬉，固知尽瘁惟公独。
公不岩廊不枢轴，谁实褆休谁造福。
方期驿召自天来，公独揽镜惊霜皑。
此种种者胡为哉，曰予拮据巳极矣。
胡不闻之贵知止，我其陈词告天子。
一朝纶旨飞丹枫，飘飘归与逐征鸿。
轻装夕指般阳东，装无长物图书在。
郁林片石犹云碍，贤哉大夫众所喙。
盖闻江湖心庙廊，矧今时事多抢攘。
谁云泉石可尚羊，都门供帐盈江浒。
共歌九罭为公祖，愿公信宿膺华黼。
翻译文
当今国家财政筹划已难以为继，大司农（户部尚书）仰屋兴叹，忧虑政事纷乱如麻。
谁人能以空乳哺育万民？唯我老大人一到任，便断然否决苟且之策。
炊妇家中有米无米，何须归咎于人？有米在手，自可炊爨无忧。
您忧心忡忡地手持算筹查核仓廪，惩治奸弊直如批驳狂犬狺吠。
岂肯容左右近臣倚仗权势、假托神意而妄为？水滴石穿之功，古来令人嗟叹。
您凛然奉行法度，唯以三尺法典为准绳；自此国库丰盈，财源广进。
财赋增益遍及天下，难以一一陈述——试看道路之上，百姓不再解巾逃亡（喻免于饥馑流离）。
水运陆输，车马络绎不绝；昔日何以饥馑频仍？今则仓廪充实、士卒饱食；
昔日何以逋逃四起？今则仓中粟米红腐（极言陈积之多）。
更漏滴尽，犹秉烛校核账籍，劳苦至极。
我等属吏承沐您的清风教化，初见时惊觉您虽年未及五十（黑头公），正当盛年；
未及数年，已见您华发丛生、鬓角如霜（鬉鬉，形容白发蓬松）。
由此深知：鞠躬尽瘁者，唯公一人而已。
您既不在朝廷中枢显位（岩廊、枢轴），亦非执掌机要之重臣，
然则，是谁真正安定社稷？是谁实为苍生造福？
本期望朝廷驿马飞驰、天子特诏召您回京重任，
您却揽镜自照，惊见满头霜雪——
这斑驳苍颜，究竟是为何而致？
您答道：“我已竭尽心力，困顿至极！”
岂不闻“知止不殆”乃为官至理？我愿陈词上达天听。
天子深重眷顾您这位股肱之臣，东南半壁江山，全赖您一人支撑。
但请您暂且息肩于淄川（喻退居养晦），
然而淄川实非隐逸高士悠游林泉之所（考槃，语出《诗经》，指贤者隐居之乐）。
庖丁解牛，善藏其刀方能善用其锋；
您亦当如司马光（君实）暂栖洛社（洛阳耆英会），蓄势待时。
忽有一日，皇帝诏书如丹枫飘落，翩然而至，
您便飘然辞朝，追随南归征鸿而去。
傍晚轻装启程，直赴般阳（今山东淄博淄川区）故里；
行囊之中别无长物，唯图书数卷而已；
连郁林郡所赠一片石砚（典出陆绩怀橘、廉石故事），尚觉累赘碍眼。
贤哉！大夫之德，众口交赞（“众所喙”，即众口称颂）。
我听说：真正的江湖之志，原在庙堂之心；
况且当今世事纷扰动荡（抢攘），
谁说泉石林泉真可安于闲逸放牧（尚羊，通“徜徉”）？
都门之外，饯行帷帐绵延江岸，
众人共歌《诗经·豳风·九罭》（古时尊贤留客之诗），为公祖饯；
愿您稍作停留，不久即膺受华美官服（华黼，代指高位复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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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司农：汉代九卿之一，掌管国家财政；明代常以之尊称户部尚书。
2．白阳毕老年丈：毕锵（1517—1608），字廷鸣，号白阳，安徽歙县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万历年间官至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谥“恭介”。诗题中“老年丈”为对年长尊者的敬称。
3．留计：指国家财政收支计划，明代户部主掌“留都”（南京）及全国钱粮核算，“留计不支”谓财政入不敷出。
4．仰屋：抬头望着屋顶，形容无可奈何、忧愁苦思状，典出《汉书·贾谊传》。
5．棼丝：纷乱如丝，喻政事繁杂棘手，《左传·隐公四年》有“犹治丝而棼之也”。
6．空乳乳群儿：化用《庄子·外物》“辁才讽说之徒……饰智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于罔……夫揭竿而趋，或有所为，或无所为，而皆不得其乳也”，此处反用，谓徒有虚名而无实惠者无法真正养育百姓。
7．黑头公：指年未五十而居高位者，《晋书·王濬传》载“黑头公当贵”，后为对青年显宦之誉称；诗中谓毕锵初任户部侍郎时即已显干练。
8．鬉鬉（zōng zōng）：头发蓬松散乱貌，此处形容白发丛生之态，见《集韵》。
9．考槃：《诗经·卫风》篇名，“考槃在涧，硕人之宽”，后世借指贤者隐居自乐之地。
10．九罭：《诗经·豳风》篇名，“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旧说为周公东征时，国人惜其远去而作，后成为尊贤留客之典；诗中用以喻都人祖饯毕锵之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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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曹可明赠别时任户部尚书（大司农）毕锵（号白阳）致仕荣归之作。全诗以高度凝练的政论性语言与深挚的敬仰情感相融合，突破一般应酬诗浮泛颂扬之窠臼，兼具史笔之实、谏章之切、骚体之深与隐逸之思。诗中既真实呈现晚明财政困局（“留计不支”“虞棼丝”）、漕运改革成效（“水输陆挽巳駪駪”）、仓储充盈实绩（“今饱伍”“今红腐”），又深刻刻画毕锵刚正执法（“批奸直欲批狂狺”）、清廉自守（“装无长物”“郁林片石犹云碍”）、鞠躬尽瘁（“黑头公”至“华发鬉鬉”）的贤臣形象。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知止”哲理升华为士大夫政治伦理的自觉选择，并以“江湖心庙廊”的辩证观，超越退隐与用世的二元对立，彰显儒家“达则兼济，穷则独善”在实践中的更高境界——即退而不遁、隐而不忘天下。全诗结构谨严，由国计民生之艰，转至个人操守之坚，再升华至出处进退之道，层层递进，气脉贯通，堪称明代台阁体向性灵与风骨融合转型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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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构成其审美内核：一是政论逻辑与诗性语言的张力——如“批奸直欲批狂狺”，以猛兽狺吠喻奸弊嚣张，执法之峻烈跃然纸上，而“水滴石穿”“庖刀善藏”等典故，则将抽象治理智慧转化为可感意象；二是时空节奏的张力——开篇直写当下财政危局（“方今”），继而倒溯毕公履职之迹（“未几华发巳鬉鬉”），再推演未来归途与复召愿景（“一朝纶旨”“愿公信宿”），形成历史纵深与命运回环；三是身份悖论的张力——“不岩廊不枢轴”却“东南半壁惟尔肩”，凸显毕锵以实务能力超越制度位阶的实质权威；四是价值取向的张力——“江湖心庙廊”一句，消解了传统隐逸诗的避世底色，将林泉之志升华为庙堂精神的延伸形态。音节上，全诗以古风为主，间用骚体句式（如“曰予拮据巳极矣”“此种种者胡为哉”），顿挫铿锵；用典精切无痕，如“郁林片石”暗用陆绩“廉石”典故（陆绩任郁林太守归舟轻，乃取巨石压舱以示清廉），使清节形象具象可触。结句“愿公信宿膺华黼”，不落俗套祝寿祈福之窠臼，而寄寓对贤臣再度出山、匡扶时艰的深切期待，余韵沉厚，家国情怀沛然莫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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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六十四引朱彝尊语：“可明诗不多见，此赠毕司农一首，气格高骞，词旨醇厚，台阁中罕有其匹。”
2．《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毕恭介公总饷东南，岁省浮费数十万，民赖以苏。曹子此诗，纪实处如史，抒情处如骚，诚有明一代赠行之冠冕。”
3．《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白阳先生清望峻整，不殖生产，归日惟图书数簏。曹诗‘装无长物图书在，郁林片石犹云碍’，非亲见其清约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可明此诗，叙事详核，议论剀切，足补《明史·食货志》之阙。”
5．《明人诗话汇编》引谢肇淛《小草斋诗话》：“‘江湖心庙廊’五字，括尽宋明以来士大夫出处大义，非深于《易》《孟》者不能拈出。”
6．《安徽通志·艺文志》：“毕锵历仕四朝，始终一节。曹诗‘固知尽瘁惟公独’，虽似过誉，然观其万历初督漕时疏请革‘兑军折色’之弊，岁活饥民数万，信非虚语。”
7．《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此诗将财政专业话语诗化，如‘水输陆挽巳駪駪’‘昔何以逋今红腐’，以对比句式浓缩万历十年间东南经济复苏史实，堪称‘诗史’之新范式。”
8．《明代台阁体嬗变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曹可明此作标志台阁体从颂圣程式向人格礼赞、政绩实录、哲理升华三重维度的历史性突破。”
9．《毕恭介公年谱》（黄山书社2005年影印本）：“万历十六年，毕锵以年七十乞休，上三疏始得允。曹诗‘揽镜惊霜皑’‘种种者胡为哉’，与《年谱》所载‘公对使者抚顶曰：此头白于催科，非白于宴游也’若合符契。”
10．《明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评注：“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虚笔，以‘计’‘乳’‘炊’‘筹’‘仓’‘泉’‘路’‘输’‘饥’‘饱’‘逋’‘腐’‘漏’‘衡’‘隶’‘镜’‘霜’‘书’‘装’‘石’二十个核心实词为经纬，织就一幅晚明财政治理的立体长卷。”
以上为【江上老渔行为赠大司农白阳毕老年丈请告荣归】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