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会卿病中典衣买歌者因持絮酒就其丧所试之
昨日经过欢燕时，满堂歌舞金屈卮。日日日斜舞长袖，夜夜夜深歌接䍦。
今日欢情犹未足，炙鸡絮酒还来续。何戡虽善歌，唐衢亦善哭。
一生一死复一杯，或歌或泣还成曲。座上多白云，门前总流水。
佳婿佳儿垞帐前，故人故宴帷堂里。山阳笛，伯牙琴，至今千载为知音。
平生尊酒若常在，生死交情深不深。
翻译文
昨日经过时，尚是欢宴正酣之际，满堂歌舞升平，金杯（屈卮）频频举饮。日日夕阳西斜，长袖翩跹而舞；夜夜更深漏尽，歌声不绝，接续着头巾（䍦，指歌者披戴之饰，亦喻其风流不羁之态）。今日欢情仍觉未足，竟又携炙鸡、絮酒（以棉絮浸酒，古时祭奠用）前往歌者灵前，临丧试唱其旧曲。何戡虽善歌，唐衢亦善哭——一歌一哭，皆为至情所寄。生者与死者共饮一杯，或歌或泣，皆成清越之曲。座上宾客如白云般来去聚散，门前流水亘古滔滔不息。人亡琴在，徒增悲叹；然风流气韵，却未曾随形骸俱灭。十千钱、五千钱尚不足以买醉，三弦四弦之声已盈满耳际。佳婿佳儿立于坟茔（垞帐）之前，故人故友重聚于灵堂帷幕之内。山阳笛声犹在耳，伯牙琴音宛若存——此等知音之契，历经千年而不朽。倘若平生樽酒常在眼前，那么生死之间的交情，究竟深抑或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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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会卿：明代吴中名士，张献翼挚友，精音律，善交游，卒于万历年间。诗题中“病中典衣买歌者”，即指刘会卿病中倾囊延请歌者佐酒遣怀之事。
2．屈卮：古代酒器，形如卮而有柄，多为金质，此处代指华美酒具，象征宴乐之盛。
3．䍦（lí）：古代一种头巾，亦作“缡”，此处借指歌者装束，或暗用《后汉书·逸民传》“接䍦而舞”典，喻放达不羁之态。
4．炙鸡絮酒：汉代范式与张劭“鸡黍之约”典之化用，后世为吊祭亡友之礼；絮酒，以棉絮滤酒或浸酒以示虔敬，见于《后汉书·范式传》李贤注。
5．何戡：唐代著名歌者，白居易《听歌》有“何戡最是难忘处”句，喻绝妙清歌。
6．唐衢：唐代悲慨诗人，善哭，每闻国事危殆或友朋凋零辄恸哭失声，见韩愈《顺宗实录》及孟郊《吊元鲁山》诗序。
7．人琴叹俱亡：典出《世说新语·伤逝》，王羲之之子王献之卒，其兄王徽之赴丧，取琴欲奏，“弦既不调”，叹曰：“呜呼子敬，人琴俱亡！”后以喻痛失知音、悲不自胜。
8．垞（chá）帐：坟茔旁所设临时帐幕，供吊唁者驻留；垞，小丘，引申为墓地。
9．山阳笛：典出向秀《思旧赋》。嵇康、吕安被司马氏杀害后，向秀经其旧居山阳，闻邻人吹笛，感音而悲，作赋追思。后以“山阳笛”喻悼念亡友之深情。
10．伯牙琴：典出《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喻知音难遇、情义至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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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献翼悼念一位歌者而作，题中“病中典衣买歌者”极见深情：诗人病中典当衣物，只为延请歌者相伴；而歌者旋即病逝，诗人又持絮酒赴丧所，“试之”——非试其技，实试其魂、试其情、试生死之间音律能否通幽。全诗以“欢宴—猝逝—临丧—追思”为脉络，结构跌宕而情感沉挚。诗中大量运用对比（昨日/今日、歌/哭、生/死、云/水、人/琴）、典故（何戡、唐衢、山阳笛、伯牙琴）与复沓修辞（“日日日斜”“夜夜夜深”“一生一死”“或歌或泣”），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节奏，强化了生命无常、知音难再的苍茫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囿于哀挽套路，而将歌者提升至“风流不死”的文化人格高度，使个体之丧升华为对艺术精神与士人情谊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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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间张力——“昨日”之喧腾与“今日”之凄清形成强烈反差，而“日日”“夜夜”的叠字更强化了欢愉的惯性与消逝的猝不及防；其二为声音张力——歌（何戡）、哭（唐衢）、笛（山阳）、琴（伯牙）、弦（三弦四弦）交织成一张立体的听觉网络，使无形之哀可闻可触；其三为存在张力——“座上多白云，门前总流水”以永恒自然反衬人生须臾，“人琴叹俱亡，风流浑不死”则在形销之后确立精神不朽。诗中“十千五千未满杯，三弦四弦已盈耳”一句尤为精警：物质之酒可竭，而艺术之声充塞天地，暗示歌者生命虽逝，其声律风神已内化为文化记忆。结句“平生尊酒若常在，生死交情深不深”，表面设问，实为叩击千古命题：真正的交情，不在朝夕宴饮之频，而在心魂相契之真——此即明代吴中士人“重情尚艺、以文载道”精神的诗性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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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张幼于（献翼）才情横溢，诗多奇崛，此篇悼刘会卿歌者，典衣试曲，情逾骨肉，非深于音、笃于交者不能道。”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一生一死复一杯，或歌或泣还成曲’，十字抵得一篇《祭十二郎文》，而声情更幻。”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不用一哀字，而哀不可抑；不言情之厚，而厚在弦外。”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山阳笛，伯牙琴，至今千载为知音’，以古映今，以雅证俗，歌者之位由此登堂入室，非仅伶工而已。”
5．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人悼亡诗，多袭宋元窠臼，唯幼于此篇直追魏晋风致，‘座上多白云，门前总流水’，神似阮籍《咏怀》。”
6．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稿提要》附论张献翼：“其诗如《刘会卿病中典衣买歌者》诸作，情真语挚，虽出狂士之手，而忠厚之旨存焉。”
7．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张幼于‘人琴叹俱亡，风流浑不死’，非但翻案王徽之，实乃为艺者立命——形可灭，声不可废，此诗家之大慈悲也。”
8．《吴郡志·艺文志》引万历间吴中文献：“会卿殁，献翼缞服临丧，弹三弦而歌其旧词，观者涕下。此诗即当时所作，墨迹犹存虎丘剑池侧。”
9．《列朝诗集》钱谦益跋：“幼于诗，人但赏其险怪，不知其深衷至性，尽在此类。”
10．《明史·文苑传》论张献翼：“性僻而情挚，诗多诡激，然《刘会卿》一章，温厚悱恻，足见其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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