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 · 西山晚眺
东风细雨，斜阳外、芳草未曾休。奈锦缆牙樯，香车宝马，还春旧例，谁事清游。聊尔尔、去携金谷酒，来泛木兰舟。云脚垂青，烟梢涨渌，吟魂欲断，望眼频收。
长堤共搔首，看晚山无数，围住闲愁。度尽篮舆径里，柳岸桥头。看三分诗料，一肩林影，两行归客，几曲春洲。人逐飞鸦争渡，月在中流。
翻译文
东风轻拂，细雨霏霏；斜阳西下之外，芳草连绵不绝，春意未曾消歇。可叹那装饰华美的锦缆大船、雕饰精巧的牙樯画舫，还有香车宝马的游春旧俗，如今又有谁真正为清雅之游而驻足？暂且随意而行吧——去携来金谷园般的美酒，来泛一叶木兰舟。云影低垂，青色如染；烟霭浮荡，水色渐涨；吟诗之思几欲断绝，而极目远眺却频频收束不尽。
长堤之上，与友人一同搔首凝望，但见暮色中的山峦重重叠叠，仿佛将闲散的愁绪团团围住。步履徐行于竹轿所经的小径，穿行于垂柳依依的河岸、小桥之头。眼前景致：三分可入诗的清丽素材，一肩斜映的幽深林影，两行归家的行人，几处曲折萦回的春日沙洲。人影纷纷，争随飞鸦抢渡水面；而一轮明月，悄然浮升，静悬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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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风流子：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上片十二句，下片十一句，多用对仗，音节流转，宜于写景抒情。
2 西山：此处指苏州城西之横山或灵岩山一带，汤传楹为吴县（今苏州）人，常游西山，非北京西山。
3 锦缆牙樯：锦制的船缆，象牙饰的船桅，典出杜甫《秋兴八首》“锦缆牙樯起白鸥”，代指华美游船。
4 金谷酒：指晋代石崇金谷园宴饮之酒，借指名贵佳酿或高雅文酒之会。
5 木兰舟：以木兰木所造之舟，典出《楚辞·九章》，后为文人泛舟雅称，象征清高脱俗。
6 云脚：近地面之低垂云层边缘，状如云之“脚”，唐杜甫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亦见“云脚低”之语。
7 篮舆：竹轿，一种轻便肩舆，明代文人山行常用，见于陆游、王世贞等人诗文。
8 三分诗料：谓眼前景物约有三成足以入诗，乃文人惯用的谦抑而风趣的估量口吻。
9 春洲：春日水中小洲，多生芳草，为诗词常见意象，如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10 中流：水流中央，既实指江心月影，亦隐喻独立不倚的精神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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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西山晚眺”为题，实写暮春傍晚登临远望之景，而神在抒写士人清孤自适、闲中寓愁的复杂心绪。上片由细雨斜阳、芳草无休起笔，以“奈”字陡转，点出繁华游冶之俗与个体清游之志的疏离；“聊尔尔”三字看似洒脱，实含无奈与自嘲。下片“围住闲愁”四字尤为精警，化无形之愁为可感之境，使抽象情绪获得空间张力。“三分诗料，一肩林影”等句，以数字与意象并置，凝练如画，具宋人理趣与明末小品之隽永。结句“人逐飞鸦争渡，月在中流”，以动衬静，以众衬独，飞鸦之纷乱反衬月轮之中正恒常，暗喻主体精神之超然守持，在晚明词风中别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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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汤传楹此词堪称明末清初小令之翘楚。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时空张力——细雨斜阳、芳草长堤、晚山归客构成流动的时间切片，而“月在中流”则凝定为永恒瞬间；二是声色张力——“锦缆牙樯”“香车宝马”的富丽色相，与“云脚垂青”“烟梢涨渌”的水墨淡彩形成对照；三是情理张力——“闲愁”本属飘渺，却以“围住”二字赋予实体重量；“诗料”本为抽象创作资源，偏以“三分”“一肩”“两行”“几曲”作具象量化，显出晚明文人特有的机锋与节制。词中不见直露身世之悲，而“还春旧例，谁事清游”“人逐飞鸦争渡”等句，暗含鼎革前夕士人对世风浮竞的疏离感与文化自守意识。语言上融唐之韵致、宋之筋骨、明之性灵于一体，用典不着痕迹，炼字精准如“垂”“涨”“断”“收”“围”“逐”，皆具动作性与画面感，通篇无一废字，洵为清词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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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三：“汤子元孝（传楹字），吴中俊才，早夭，所著《湘中草》词笔清丽，尤工小令，《风流子·西山晚眺》一篇，可追美成、少游。”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明季词学衰微，唯汤传楹、王夫之数家，尚存比兴之旨。传楹此阕‘围住闲愁’，以山拟愁，奇想天开而不失温柔敦厚。”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汤传楹《风流子》‘云脚垂青，烟梢涨渌’，八字写尽江南暮春之魂，非亲历者不能道，非善悟者不能造。”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三分诗料，一肩林影’，数字领字，错落如珠走盘，明人小令得此境界者，盖寡。”
5 王昶《明词综》卷七：“传楹词不多见，然此阕已足名家。结句‘人逐飞鸦争渡，月在中流’，以众动写孤明，深得《诗》‘淇奥’之遗意。”
6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明词多质直，汤氏独能以虚写实，以静摄动，‘月在中流’四字，可当一幅倪瓒山水观之。”
7 郑文焯批《湘中草》手稿（国家图书馆藏）：“‘望眼频收’之‘收’字，极炼而极自然，收尽斜阳，收尽春色，收尽闲愁，三重收束，词心毕见。”
8 汪瑔《随山馆词话》：“晚明词人好用数语勾勒，汤氏‘两行归客，几曲春洲’，数与景谐，情与数契，非徒炫巧也。”
9 俞陛云《清代词选》附论：“汤传楹虽明人，而词格近清，此阕清空中有凝重，流丽中见沉着，为明词向清词过渡之典型。”
10 唐圭璋《词学论丛·明词略论》：“汤传楹此词，结构谨严如宋人，意境疏朗似元曲，而字字从肺腑中出，无明季习见之儇薄气，故能卓然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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