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相废祠
翻译文
吴宫旧日的往事早已湮没在丛生的陈年草根之间，伍子胥祠庙废毁已久，唯余残碑矗立，人们拂去青苔仔细辨认。
他忠而被戮所化之碧血，并未随荒凉沼泽一同消逝；那素车白马、驾御怒潮而来的英魂传说，却终究成空。
只听说楚地江水依旧如金濑般奔流不息（暗喻其冤烈不泯），莫要再问当年他出使的秦廷——早已化为焦土灰烬（指秦国覆亡）。
夕阳西下，寒鸦阵阵飞过，更添无限惆怅；只见百花原野之上，一位僧人独自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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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伍相：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封于申，故又称申胥；因谏吴王夫差拒越、杀勾践，反遭赐死，后吴果为越所灭。
2．废祠：指苏州姑苏台附近曾建有的伍子胥专祠，明代已倾圮荒芜。程嘉燧游历时仅见残迹。
3．陈荄（gāi）：陈年草根，指久无人迹、荒草蔓生之状。“荄”为草根，引申为衰微之始、陈迹之基。
4．剔藓苔：刮去石碑上覆盖的苔藓，以便辨读碑文，暗示遗迹湮没已久，凭吊须费力寻索。
5．碧血：典出《庄子·外物》及《淮南子》，谓忠臣志士殉节所化之血，经久不腐，色如碧玉。此处指伍子胥含冤自刎后精魂不散。
6．素车空驾怒潮来：化用《吴越春秋》载伍子胥死后“浮尸于江，随流扬波……化为涛神，朝发夕至”的传说；素车白马为古代凶丧之车驾，亦指其魂驾潮而归之威烈，然“空”字点出神话终属虚妄，唯余悲慨。
7．楚水犹金濑：金濑，或指伍子胥逃亡途中曾在溧水（古属楚地）浣纱溪畔乞食，当地有“金濑”之称；一说“金濑”为形容水流清激如金，暗喻其清刚气节长存。
8．秦庭已炬灰：指伍子胥曾赴秦廷乞师伐楚复仇事，然“秦庭”在此转喻强权本身——昔日可倚仗之秦，终亦如阿房宫般付之一炬（典出项羽焚秦宫），喻历史兴废无常，恩仇俱烬。
9．百花原：泛指苏州郊野春日繁花之地，未必实指某处，取其绚烂与荒祠之寂形成强烈反衬。
10．一僧回：僧人独行于原野，既实写眼前所见，亦具象征意味：佛家视荣辱兴亡皆空，唯此超然身影，静观千古是非，深化了历史虚无感与精神恒常性的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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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诗人程嘉燧凭吊苏州伍相祠废址所作，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史实、传说、时空对照与孤寂意象于一体。诗中不直写伍子胥功过，而借“废祠”“残碑”“怒潮”“炬灰”等意象，构建出历史沧桑与忠愤不灭的双重张力。尾联“落日寒鸦”“百花原上一僧回”，以极简画面收束全篇，僧者非悼客亦非祭主，反成历史废墟唯一的目击者与见证者，赋予全诗超然又苍凉的哲思底色。语言凝练，用典无痕，虚实相生，深得唐人怀古三昧而具晚明特有的冷隽风骨。
以上为【伍相废祠】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吴宫旧事”“伍相残碑”破题，时空双起，奠定苍茫基调；颔联“碧血”与“素车”对举，一实一虚，一存一空，将忠烈之不朽与神话之幻灭并置，张力陡生；颈联“但闻”“莫问”二句，以让步与否定构成哲思跃升——历史细节已不可究诘，唯精神流响（楚水）与权力灰烬（秦庭）构成永恒对照；尾联收束于视觉画面：“落日”“寒鸦”是传统衰飒意象，“百花原”却意外明媚，而“一僧回”如水墨留白，在绚烂与萧瑟之间辟出寂静维度。全诗无一议论，而史识、诗心、禅机尽在言外，堪称明人七律怀古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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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清稳深秀，不假雕饰而风致自远，尤工登临怀古，如《伍相废祠》诸作，低徊往复，有杜陵遗意。”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一：“嘉燧五七言律，声调高亮，思致清迥，怀古之作，往往以冷语写深情，《伍相废祠》足征其造诣。”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碧血未随荒沼没，素车空驾怒潮来’，十字千钧，忠愤之气，凛然纸上。结语忽入空境，愈见沉痛。”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孟阳身历天启、崇祯之际，目睹朝纲崩解，故咏伍胥，实托孤愤。‘莫问秦庭已炬灰’，岂止论古？盖有深慨焉。”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附论明末诗：“程孟阳以布衣终老，交游多遗民耆旧，其诗不事叫嚣，而筋力内敛，《伍相废祠》中‘一僧回’三字，淡语藏锋，实为易代之际士人心史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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