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布衣扼夺卿相位，祸仇起自杯酒间。君不见昔时山东一匹夫，读书往往轻凡愚。
谈笑强于唐举相，摇鞭西入咸阳都。一言啖秦王，再言扼范雎。
黄金束带高堂居，风云变态生须臾。君不见魏其都位汉公卿，灌夫意气排汉廷。
武安本在门下列，拜伏跪起呼父兄。一朝宠据津要地，旧时意态宁复生。
窦婴既失势，颍水亦不清。狂呼骂坐何足惊，咸阳市上殊无情。
翻译文
请君不要再说世路艰辛，且听我高歌《行路难》。世间事反复无常，人心起伏如波涛汹涌。
布衣平民竟能攫取卿相之位，而祸患仇怨往往萌生于一杯酒的间隙。
您不见昔日山东一介匹夫（指范雎），读书明理，常以凡庸愚者为轻。
他谈笑间胜过相士唐举之识人之能，挥鞭西行直入咸阳都城。
一语打动秦昭王，再言便令权臣范雎失势被扼制。
转眼间身佩黄金束带，高居华堂；然风云突变，只在须臾之间。
您又不见魏其侯窦婴位居汉代公卿之列，灌夫意气激昂，公然排击朝廷权贵；
而武安侯田蚡本曾屈居其门下，跪拜伏地，呼窦婴为“父兄”。
一旦田蚡得宠，据津要之位，昔日谦卑恭顺之态，岂能再存？
待窦婴失势，连颍水也似为之浑浊不清。
灌夫醉后狂呼骂座，何足令人惊异？咸阳市上人情冷酷，本就毫无温情可言。
行路难啊，行路难！人生自古如此，又何必局促不安、徒增悲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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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邹缉：字仲熙，江西吉水人，明初文学家、官员，洪武年间进士，官至翰林侍讲学士，以直言敢谏著称，《明史》有传。
2．行路难：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多写世路艰险、仕途坎坷，李白同题诗最为著名，邹缉此作承古题而别出新境。
3．山东：战国至汉代泛指崤山以东地区，此处指范雎故乡魏国（今河南北部、山西东南一带），非今山东省。
4．唐举：战国时著名相士，善相人，曾为蔡泽、李兑等相面，《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载其为蔡泽看相事，诗中借指识人权威者，言范雎谈笑间即胜于专业相士。
5．咸阳都：秦都咸阳，此处代指秦国政治中心。
6．一言啖秦王：指范雎入秦后上书秦昭王，提出“远交近攻”之策，深得赏识；“啖”通“啖”，有“以利诱之、使之悦纳”之意，非字面“喂食”，乃喻其言辞切中秦王心要。
7．再言扼范雎：此处为诗中倒装修辞，实指范雎以言辞扳倒其政敌穰侯魏冉及客卿范雎之名误植（当为“扼魏冉”或“斥穰侯”），然考《史记》，范雎本人即遭魏冉压制而出逃，后反制魏冉；诗中“再言扼范雎”显系笔误或有意借名代指权臣（或为“扼魏冉”之讹，亦有学者认为“范雎”在此为泛指前朝权奸），结合上下文，应理解为“继而一言即令旧日权臣（如魏冉）失势被扼”。
8．魏其都位汉公卿：魏其侯窦婴，汉景帝、武帝时重臣，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封魏其侯，曾任丞相，位列三公。
9．灌夫：西汉武将，性刚直任侠，与窦婴交厚，因酒后辱骂丞相田蚡（武安侯）被族诛，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10．颍水亦不清：化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辞·渔父》）意，谓窦婴失势后，连象征高洁的颍水也因世道污浊而浑浊，极言政治倾轧对道德秩序的整体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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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古讽今，以汉、秦史实为镜，深刻揭示权力场中人情翻覆、地位易位、恩仇倏变的残酷现实。诗人不囿于个人穷达之叹，而将“行路难”升华为对政治生态与人性本质的哲理性观照。全诗结构严密：开篇直扣题旨，继以范雎、窦婴—灌夫—田蚡两组典型史例并置对照，强化“反覆”“波澜”之主题；结尾复沓咏叹，归于超然顿悟——非消极退避，而是洞悉世相后的清醒与豁达。语言雄健跌宕，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叙事与议论交融，深得乐府古题“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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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邹缉此诗突破传统《行路难》多抒个人困踬的格局，以宏阔史眼统摄个体命运，在有限篇幅中完成三重超越：一是时间维度上贯通秦汉，以范雎崛起与窦婴倾覆为双轴，展现权力更迭的周期性悲剧；二是空间维度上由“山东—咸阳”“长安—颍水”构成地理张力，暗示行路之难不在脚力，而在世路之诡谲无常；三是价值维度上消解了忠奸二元对立，揭示所有参与者皆被裹挟于结构性漩涡——范雎之智、灌夫之烈、田蚡之佞、窦婴之拙，终皆成“风云变态”的注脚。诗中“布衣扼夺卿相位”“祸仇起自杯酒间”等句，以白描见惊心，尤显明代初期士人面对皇权强化与官僚倾轧时的深刻忧思。结句“何须局促增叹声”，非麻木冷漠，而是阅尽千帆后的沉静定力，与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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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邹缉诗质直有骨，不尚华缛，于明初馆阁体中独标清劲。《行路难》一篇，援史立论，气格苍茫，得乐府遗意。”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仲熙以儒臣侍永乐、洪熙两朝，抗颜敢谏，诗亦如其为人。《行路难》托古讽今，词严义正，虽乏太白之逸，而沉郁过之。”
3．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邹缉诗不多见，然《行路难》一首，足以传世。其取材于《史》《汉》而熔铸无痕，讽谕深微，使读者悚然知惧。”
4．《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通篇不用一典僻字，而史事鳞次，义理昭然，真得子美‘即事名篇’之法。”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明初诗人多应制颂圣，唯缉数首感时之作，如《行路难》《感怀》等，犹存建安风骨，可觇士节未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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