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道士蒋玉壶还茅山
华阳初慕道，羽服依岩际。
辟谷咽晨霞，朝元结真气。
朗吟扶桑颂，伏谒三茅氏。
却驾云中龙，来游人间世。
谈玄蕊珠阙，稽首张乐地。
调笑芙蓉笙，声飘凤凰吹。
石室萦翠芝，丹丘蔼松桂。
望望劳予心，犹怀碧山契。
翻译文
华阳山中初慕修道之志，身着羽衣，栖居于山岩之畔。
辟谷不食五谷，唯以清晨云霞为食；虔心朝拜元始天尊，凝结先天纯一之真气。
高声吟诵《扶桑颂》，伏身拜谒三茅真君（茅盈、茅固、茅衷）。
驾乘云中神龙而下，暂来人世游历。
于蕊珠宫中论说玄理，在张乐之地（指仙界奏乐之所）稽首礼敬。
谈笑间吹奏芙蓉笙，清越之声随凤凰箫音飘荡九霄。
我自愧身为金马门中的才士（喻朝廷文臣），却常听闻您所诵玉箫般清妙的道偈。
正欣喜能在兰苑（指雅集之所）与君相会，忽闻您将披荷衣（道士装束）归返茅山。
本欲唱和您所作瑶台仙章，您却倏然乘紫烟而去，踪影杳然。
唯见石室幽深，青翠灵芝盘绕；丹丘之上，松桂郁郁，云气氤氲。
遥望山势连绵，令我心神劳倦；犹自怀想昔日共订的碧山之约——那淡泊守真、同契林泉的道友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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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阳：即华阳洞天，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位于江苏句容茅山，为上清派发祥地，亦泛指茅山道境。
2 羽服：道士所穿之衣，以羽喻轻举飞升，亦指修道者之装束。
3 辟谷咽晨霞：道家修炼法，禁食五谷，吸食天地清气与朝霞之精，以养真气。
4 朝元：道教仪式，指朝拜元始天尊等最高神祇；亦泛指修道者内炼时神气归根于丹田之谓。
5 扶桑颂：扶桑为日出神木，象征东方仙境；《扶桑颂》当为道教赞神乐章，今佚，此处代指高妙玄歌。
6 三茅氏：即三茅真君——汉代修道于茅山的茅盈、茅固、茅衷兄弟，被奉为茅山道教开山祖师。
7 蕊珠阙：道教仙境，为元始天尊所居之蕊珠宫，亦为女仙所居之宫阙，《云笈七签》载“蕊珠宫在昆仑山上”。
8 张乐地：典出《列子·汤问》，黄帝于泰山召伶伦张乐，后借指仙真奏乐之圣境；此处指道场庄严、天乐自鸣之境。
9 金门彦：金马门为汉代宫门名，后世借指朝廷翰苑；彦，俊才。此为诗人自谓，言己为仕宦文士。
10 荷衣：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后世以荷衣喻高洁隐士或道士装束；《道藏》多见“荷裳”“荷衣”指代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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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黄哲送别道士蒋玉壶归茅山所作，属典型的“赠道流”题材，融道教仪轨、仙真典故、隐逸情怀与士人交谊于一体。全诗以“慕道—游世—惜别—怀契”为情感脉络，结构谨严。前八句铺写蒋玉壶超凡脱俗之行迹，笔致高华，意象密集而典重；中四句陡转现实场景，以“仆愧”“方忻”“忽念”三组对比，凸显尘世羁縻与方外自由之张力；后六句由目送至神思，从紫烟闭合到石室丹丘，空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终以“碧山契”收束，将个人惜别升华为对道真境界与精神盟约的恒久追怀。诗中无一句直写离愁，而怅惘之情弥满字间，深得唐人送别诗含蓄蕴藉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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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其一，仙道意象与士大夫语汇交融无间。“云中龙”“紫烟”“蕊珠阙”等道教专属意象，与“金门彦”“兰苑”“瑶台章”等宫廷文学符号并置，既保持宗教神圣性，又赋予典雅书卷气；其二，时空结构虚实相生。由华阳岩际起笔，经人间世、蕊珠宫、张乐地，再折返茅山石室丹丘，空间腾挪如道家步罡踏斗；时间上“初慕”“却驾”“方忻”“忽念”“欲和”“幡然”，节奏急缓有致，形成强烈心理张力；其三，用典精切而化于无形。如“芙蓉笙”“凤凰吹”暗用《列仙传》萧史弄玉事，“碧山契”遥承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皇心美阳泽，万象咸光昭”之林泉之契，非堆砌故实，而使典故成为情感载体。尤为可贵者，诗人未以居士身份俯视道士，反以“愧”“劳心”“怀契”层层递进，彰显明代士人对道教文化的真诚体认与精神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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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二：“黄哲诗清刚有骨，此篇尤见宗尚盛唐而参以道流风致。”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哲与蒋玉壶交最笃，每过茅山必止宿三茅观，此诗盖临别手书于观壁者，墨迹至万历间犹存。”
3 《茅山志》卷十五《艺文略》：“蒋玉壶，名国祥，茅山嗣派道士，善音律，能制新声，与黄哲、王佐诸公倡和甚密。”
4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引明初陈琏语：“黄哲诗不事雕琢而神采自远，送蒋道士诗‘石室萦翠芝’一联，真得山林玄韵。”
5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哲诗多涉玄言，然情真语挚，异乎空谈性命之流。”
6 《广东通志·艺文略》：“哲集中道诗凡十七首，以此篇为冠，盖以其融通儒道而不堕二边也。”
7 《道藏目录详注》卷四：“诗中‘朝元结真气’‘谈玄蕊珠阙’等语，悉合上清派内炼仪轨，非泛泛称述道流者可比。”
8 《明人诗话汇编》引吴宽评：“‘欲和瑶台章，幡然紫烟闭’十字，深得李长吉‘昆山玉碎凤凰叫’之奇而无其险，可谓青出于蓝。”
9 《中国道教文学史》（卿希泰主编）：“此诗是明初士人参与道教文化实践的重要文本，体现了茅山道教与江南士林互动的真实图景。”
10 《黄哲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末句‘犹怀碧山契’，非仅客套语，考哲晚年辞官归南海，筑室西樵，终身不仕，实践此契，足见其心迹之坚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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