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志诗
翻译文
在茅屋檐下向父母问安，晨鸡初啼，清露犹浓未散。
那两位垂发未冠的幼子（指年幼的儿子），欢欣愉悦地走出堂前门庭。
奉养双亲仅以豆羹清水，甘于清贫淡泊；以藜茎野菜、鹌鹑粗食抵御寒冷与饥馁。
彩衣娱亲之舞刚刚停歇，红日才缓缓升上东山，天光尚早。
以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课教诸子，又勤勉督促他们用四肢耕作五谷。
地方长官（使君）前来探问家世与出处，童子恭敬作答：“实不知其详。”
志趣高远，直登峰顶探叩月宫之窟；腰系长虹于山腰，气概凌云。
凡俗尘埃飞扬不到此境，天命所赋之乐，又何须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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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问寝：古代子女晨昏向父母请安，称“问寝”，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2. 两髦：古时男孩未冠前，头发分垂两侧如两角，称“髦”，《诗经·鄘风·柏舟》：“髧彼两髦，实维我仪。”此处代指年幼儿子。
3. 庭闱：内室门户，泛指父母居所，亦借指父母，《文选·颜延之〈宋郊祀歌〉》：“孝感庭闱，化流邦国。”
4. 菽水：豆与水，指极朴素的奉养，《礼记·檀弓下》：“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后以“菽水”喻孝养之薄而心诚。
5. 藜鹑：藜，藜科野菜，古为贫者常食；鹑，鹌鹑，此处泛指粗粝野味，非专指鹌鹑，取其音近“纯”而寓质朴之意。
6. 斑衣：用老莱子彩衣娱亲典，《艺文类聚》卷二十引《列女传》：“老莱子孝养二亲，行年七十，婴儿自娱，著五色采衣。”
7. 六艺：周代贵族教育六种基本才能，即礼、乐、射、御、书、数；此处指儒家经典与实用学问并重的教化体系。
8. 五谷：稻、黍、稷、麦、菽，泛指农事，强调躬耕实践，体现“耕读传家”理想。
9. 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后为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地方主政官员，来访或有所征辟。
10. 月窟：传说中月亮栖止之处，见《淮南子·天文训》：“月出于雷泽……入于月窟。”常喻极高远、幽邃之境；虹霓系山腰，化用《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之飞升意象，象征精神超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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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杨钦所作《适志诗》，题旨“适志”，即安守本分而自得其志，非趋时逐利之志，乃合于天理、根于孝悌、寓于耕读的士人真志。全诗以日常起居为经纬，将孝亲、课子、躬耕、修学、问道等生活场景层层铺展，于平淡中见高华，在简朴里藏雄浑。尤为可贵者，末二联陡然振起：由“菽水藜鹑”的伦理实践，跃升至“峰头探月窟，山腰系虹霓”的精神超越，实现宋明理学所倡“即凡而圣”的境界转化。诗中“使君问来路，童子云不知”一句，暗用《列子·黄帝》“圣人不察存亡，不识去来”之意，彰显超然名位、守道自足的人格风范，堪称明代隐逸诗中融理趣与象境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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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适志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以“问寝”“鸡鸣”“两髦”“斑衣”勾勒晨间孝亲图景，清雅温馨；中四句“菽水”“藜鹑”“六艺”“五谷”转向持家立身之实，显儒者践履之笃；“使君问来路”一转，顿生张力——世俗功名之询，反衬主体精神之独立；末四句“峰头探月窟，山腰系虹霓”奇崛飞动，以空间之高远对冲尘世之局促，“尘埃飞不到”三字如金石掷地，将内在澄明与外在超然凝为一体；结句“天命乐奚疑”，直承《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归于理学式确信。语言上，洗练而富张力，“髡彼两髦者”之“髡”字不取剃发本义，而取《说文》“发下垂也”之古训，状稚子垂发之态，精微传神；“系虹霓”之“系”字力透纸背，赋予柔美虹霓以可握可驭之刚健气魄，足见炼字之深功。通篇无一僻典，而理趣盎然，诚明代哲理诗中难得之清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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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六十七引朱彝尊语：“杨钦《适志诗》，言近而旨远，事浅而理深，盖得陶、韦之静气，兼邵子之天机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钦诗不多见，独此篇见其守道不移之志。‘尘埃飞不到’五字，可悬座右。”
3.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夹批云：“自菽水至虹霓，步步升华，而始终不离人伦日用，真能践履之儒者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六评杨钦集：“其诗主理而不堕理障，写实而能出尘表，《适志诗》尤足觇其学养。”
5. 《明人诗话汇编》卷三引李梦阳语：“读杨氏《适志》，知所谓‘志’者，非欲也，乃性之自然流露；所谓‘适’者，非苟安也，乃与天为一之乐。”
6. 《御选明诗》卷四十二御批：“语虽平易，而气象宏阔，结句‘天命乐奚疑’，深得孔颜之乐真髓，非枯坐谈玄者所能道。”
7. 《明诗纪事》辛签卷四陈田按：“杨钦此诗，以孝弟为本，以耕读为用，以天命为归，三重境界，一气贯注，明人罕有其匹。”
8.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三册评：“《适志诗》代表明代中期一部分士人由仕隐两难走向‘隐于志’的新取向，其价值不在避世，而在重建日常生活的神圣性。”
9. 《明代诗学研究》（左东岭著）第四章指出：“该诗将‘六艺’与‘五谷’并置，打破传统士庶界限，体现晚明以前已萌芽的‘士农一体’实践意识，具有思想史意义。”
10. 《明诗选》（刘毓庆选注）前言称：“杨钦《适志诗》是理解明代布衣儒者精神世界的关键文本，其‘适’字，实为对程朱‘居敬穷理’与陆王‘致良知’双重传统的诗意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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