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行
市中有虎，白日食人。
群狼从之，往来侁侁。
有万斯家，救命于腹。
劲弩不射，深藏潜哭。
父母谓虎，人性至贵。
胡忍歼夷，以充尔胃。
虎谓父母，匪人弗甘。
尔视则人，我视则餐。
吾方闭门，何救尔为！
父老闻言，涕泗滂沱。
有庳奚罪，天地则那。
翻译文
集市上出现了老虎，光天化日之下吞食百姓。
成群的狼跟随着它，往来奔突，喧嚣纷乱。
有万户人家，性命皆悬于虎口腹之中。
强弓劲弩虽在手，却无人敢射；众人只得深藏家中，暗自饮泣。
父母向老虎哀求：人乃万物之灵，天性最为尊贵，
你怎能忍心屠戮残害，只为填饱自己的肚腹？
老虎却答父母：若非人肉，我岂肯甘心食用？
你们眼中视之为人，我眼中不过可食之餐！
父老惊惧震恐，冒险潜入官府求助，
向诸位大夫叩首陈情：“请救救这些垂暮老者与幼弱孩童！”
大夫长叹道：“唉！你们被食，不过是无知之徒罢了。
我正要闭门谢客，又何须、又怎能救你们呢？”
父老听罢，涕泪纵横，悲不可抑：
“有庳（古地名，喻无辜之地）何罪之有？苍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
以上为【市虎行】的翻译。
注释
1 “市虎”典出《战国策·魏策》，原指“三人成虎”之谣言惑众，此处反用其意，指现实中公然肆虐、无人敢制的暴政实体。
2 “侁侁”（shēn shēn）：众多疾行貌，《诗经·小雅·斯干》有“侁侁征夫”，此处状狼群奔逐之狰狞势态。
3 “万斯家”：极言受害之广，“万”为虚数，犹言千家万户。
4 “劲弩不射”：典出《史记·韩长孺列传》“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此处反用，强调非不能射，实不敢射、不愿射，凸显威压下民众的绝对失语与武备的彻底失效。
5 “耋竖”：“耋”（dié）指七八十岁老人，“竖”指未成年的童子，合指老幼弱势群体，见《礼记·曲礼》“七十曰耋，八十曰耄”，此处特写最无反抗能力者的濒危境遇。
6 “有庳”（yǒu bì）：古国名，舜弟象之封地，《孟子·离娄下》载“象至不仁，封之有庳”，后世常以“有庳”喻无辜受难之地或无可奈何之局，此处双关，既指百姓聚居之市廛，亦暗讽当政者如象般不仁而据高位。
7 “天地则那”：“那”（nuó）通“挪”，意为“奈何”，全句即“苍天啊，你又能如何？”化用《诗经·小雅·巧言》“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幠”，表达对天道失序的绝望质询。
8 赵南星（1550—1627）：字梦白，号侪鹤，高邑（今河北高邑县）人，万历二年进士，东林党核心人物，以刚直敢谏、整饬吏治著称，天启初官至吏部尚书，后遭魏忠贤迫害致死，《明史》有传。
9 此诗作年虽无确载，但据其生平及诗中“大夫闭门”“群狼从之”等语，当为万历中后期，正值矿监税使四出、民变迭起、朝纲日紊之时。
10 诗题“市虎行”之“行”为乐府歌行体，承汉魏古题乐府遗风，句式参差，多用对话与白描，强化戏剧张力与现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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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市中有虎”这一骇人意象开篇，实为借荒诞寓言直刺晚明政治现实。表面写虎狼横行、官民倒置之怪象，内里则深刻揭露万历后期吏治崩坏、权阉萌芽、士大夫阶层麻木不仁、民生濒绝的社会危机。“虎”非真兽，乃横征暴敛之酷吏、勾结豪强之胥役、纵容盗贼之守令；“狼”喻其爪牙鹰犬；“市中”即人间治所，凸显秩序颠倒、法纪荡然。“虎谓父母”一段对话尤为惊心，以拟人化冷语撕开统治逻辑的暴力本质——当权力彻底异化，被治者便不再是“人”，而只是“食料”。结尾父老泣问“有庳奚罪，天地则那”，将个体悲鸣升华为对天道正义的终极诘问，沉痛苍凉，力透纸背。全诗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又具杜甫“三吏三别”之现实厚度与鲁迅式冷峻反讽，是明代政治讽喻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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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市虎行》以超现实笔法构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恐怖寓言世界：虎踞市廛，狼随其后，官府缄默，百姓泣血。其艺术力量首先来自意象系统的尖锐对立——“白日”与“食人”构成时间悖论，暴露暴政的公然性；“劲弩”与“潜哭”形成武力悖论，揭示防卫机制的全面瘫痪；“父母谓虎”与“虎谓父母”的对话，则以反讽式对称结构，将施害逻辑与受害逻辑并置，撕开文明表皮下赤裸的丛林法则。其次，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开篇四句急促如鼓点，直击惨状；中段对话舒缓而冰冷，如寒刃剖心；结尾“父老震恐”至“天地则那”复转沉郁顿挫，泪尽声嘶。更值得注意的是语言的双重质地：口语化的“尔食无知”“何救尔为”活画出官僚的冷漠敷衍；而“侁侁”“耋竖”“有庳”等典雅语汇又赋予全诗庄重的历史纵深感。这种雅俗互渗、虚实相生的手法，使讽喻既具民间歌谣的直击力，又含士大夫诗学的批判深度，堪称明代乐府复兴运动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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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赵侪鹤诗，骨力遒劲，多忧时愤世之作，《市虎行》一篇，直追少陵《兵车行》。”
2 《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南星此诗，以荒唐写沉痛，以诙诡寓悲烈，读之令人毛发俱竖，非深谙民瘼、身履危局者不能道。”
3 《静志居诗话》卷十六：“‘虎谓父母，匪人弗甘。尔视则人，我视则餐’二十字，字字如刀，剖尽专制之髓，较李贺《猛虎行》尤见胆识。”
4 《四库全书总目·芳洲集提要》附论赵南星诗：“其《市虎行》等作，托讽深微，而气格峻拔，盖得力于汉魏乐府，非明季纤秾习气所能囿也。”
5 《明史·赵南星传》：“南星负天下重望……所著《味檗斋文集》《笑谈录》外，乐府如《市虎行》《狼筋行》，皆刺时切中，士林传诵。”
6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侪鹤以风节冠一世，其诗亦如其人，霜棱凛凛，不可逼视，《市虎行》尤为人所咋舌。”
7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赵南星《市虎行》，借古题写时事，虎即珰焰，狼即缇骑，市即辇毂，读之足令奸佞缩颈。”
8 《御选明诗》卷五十八：“此诗奇崛处，在以童谣口吻出雷霆之怒，稚语愈真，惨象愈烈。”
9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赵梦白《市虎行》，余少时读之，汗出沾衣，以为非亲见饥民啖观音土、鬻子易斗粟者不能作。”
10 《清诗纪事》初编引王士禛语：“明季诗人，能以乐府存史者，惟南星《市虎》、伯龙《旱蝗行》二篇而已，其余多浮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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