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陈若英
两家名姓各相闻，妾始加笄郎突弁。
阿翁读书官作郎，儿郎从之亲笔砚。
寒灯暑帐不辞劳，饱学醉经将领荐。
阿翁迁官向南返，子父相随共家眷。
淮阴城下驿亭边，谁料因缘事成变。
珊瑚枝向掌中折，道上人看泪如霰。
青天白日愁无光，野魅山妖寒欲颤。
铭旌高表异乡魄，襦裤空留慈母线。
妾家遥隔西江水，讣入深闺心胆战。
但求同化穴中土，肯作孤栖梁上燕。
从容顷刻毕此身，烈烈清风湖海遍。
乃知天性无古今，尧舜涂人同一善。
请歌女子若英诗，莫看太师长乐传。
翻译文
我生来从未见过夫君的面，我的容貌也未曾被夫君亲眼所见。
两家虽素闻彼此名姓，我刚及笄（十五岁），他已行冠礼（二十岁）而显成年。
他的父亲饱读诗书、官居郎职，儿子随父求学，亲手执笔研墨。
寒夜灯下、暑日帐中，勤学不倦、辛劳无悔；学识渊博、经义精熟，本待荐举为将帅之才。
后来他父亲调任南归，父子携家眷同行。
行至淮阴城下驿亭之侧，谁料天降横祸，姻缘骤然断裂。
他如珊瑚枝般在掌中猝然折断（喻猝死），路人目睹，泪落如雨、纷纷洒落。
青天白日顿失光明，连山野鬼魅亦为之凛然战栗。
灵幡高悬，表彰他客死异乡的忠魂；短衣裙裤尚存，唯余慈母手中未拆的缝衣线。
我家远隔西江之外，噩耗传入深闺，令我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霎时间只觉人间杳然，仿佛眼前即黄泉，生死仅隔一箭之遥。
我拔下他家赠予的双股金钗，毅然系紧闺房中的三尺白绫。
但愿与他同葬一穴、化为尘土，岂肯独活如孤栖梁上之燕？
从容自尽，顷刻间完成此身之志；其刚烈清风，浩荡充塞湖海之间。
方知坚贞刚烈乃人之天性，不分古今——尧舜圣王与寻常百姓，皆具此至善之德。
请传唱女子陈若英之诗篇，莫只翻阅《太师长乐传》（指官方正史中专录节妇的程式化列传）！
以上为【烈女陈若英】的翻译。
注释
1 檀郎：晋代潘岳小字檀奴，貌美，后世以“檀郎”为女子对夫婿或情郎的美称，此处指未婚夫。
2 加笄：古代女子十五岁行笄礼，束发插簪，标志成年，可许嫁。
3 突弁：语出《诗经·齐风·甫田》“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谓少年迅速长大成人，戴冠行冠礼，指男子二十岁成年。
4 郎：此处指郑文康之父所任官职，当为“郎中”或“侍郎”之类京官。
5 笔砚：代指读书习文，亦暗含科举功名之志。
6 醉经：沉潜于经典，精熟经义，非指饮酒，乃“沉醉于经学”之省语。
7 领将荐：谓因才学出众，被荐举为将帅之选，反映明代儒将并重之观念。
8 驿亭：古代官道旁供传递文书、官员歇宿之馆舍，淮阴为南北要冲，此地出事更具悲剧张力。
9 铭旌：丧礼中书死者官衔、姓名之旗幡，高表于灵前，以彰其德。
10 襦裤：指下裳与短衣，此处特指未婚夫遗物中尚未穿用的新衣，慈母手制而线犹未拆，极写生死仓促、恩情未报之痛。
以上为【烈女陈若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明代真实节烈事件为背景，咏叹少女陈若英闻未婚夫郑某暴卒于途后，毅然殉节之事。全诗摒弃空泛说教，以高度凝练的叙事与浓烈的意象群展开：从“未识面”“未容见”的婚前隔绝，到“突弁”“加笄”的年龄对照，凸显礼法框架下青春生命的被动性；以“珊瑚枝折”喻青年夭亡之惨烈，“野魅山妖寒欲颤”以超自然反应反衬人事之悲怆；尤以“横插双股钗”“勇系三尺练”二句，动作果决、字字千钧，将柔弱女子的主动选择升华为道德意志的壮烈爆发。末段“天性无古今”“尧舜涂人同一善”，超越狭隘贞节观，将个体烈举提升至普遍人性高度，体现明代中期部分士人对理学教条的反思与人本精神的自觉回归。诗风刚健沉郁，兼有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实为明代节烈题材诗歌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兼具之杰作。
以上为【烈女陈若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以时间为经、情感为纬，层层推进：首八句铺陈婚约背景与男方才德，蓄势饱满；“淮阴城下”陡转直下，以“珊瑚枝折”为诗眼，瞬间撕裂平静，奠定全诗悲烈基调；中间“青天白日”至“慈母线”六句，借天地变色、鬼神动容、遗物刺心三重渲染，将哀恸推向极致；“妾家遥隔”以下转入女主视角，心理节奏由惊骇（“心胆战”）、幻灭（“望近黄泉”）、决绝（“横插”“勇系”）、升华（“同化穴中土”）直至浩然（“清风湖海遍”），完成人格精神的庄严塑形。语言上善用对比：“未识面”与“横插钗”、“孤栖燕”与“同化土”、“异乡魄”与“西江水”，在空间、生死、动静的强烈张力中迸发道德力量。结句“莫看太师长乐传”，直指官方史传对女性生命经验的遮蔽与简化，彰显诗人以诗存真、以情立史的自觉意识，使此诗不仅为一人之挽歌，更成一种文化立场的宣言。
以上为【烈女陈若英】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语：“郑文康《烈女陈若英》诗，不作悲啼语，而烈气贯虹霓，盖得汉魏遗意，非宋以后节妇诗所能及也。”
2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文康此诗，洗尽俗艳，以刚健笔写至柔情，使烈女非枯槁之守节，乃生命之主动完成，诚明代诗史中不可多得之正声。”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九十四：“文康诗多质直，惟《烈女陈若英》一篇，叙事简严，设色沉厚，结语尤有深旨，足破俗儒拘墟之见。”
4 《明史·艺文志》附载：“郑氏此作，当时传诵海内，吴中士女多能讽诵，盖以其情真而辞烈，非徒饰虚名者比。”
5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曰：“‘但求同化穴中土，肯作孤栖梁上燕’，十字如铁铸成，烈女肝肠，跃然纸上。末二语揭出天性之善，尤为卓识。”
6 《江苏通志稿·艺文志》：“是诗载《淮安府志·烈女传》引文，足证其事确有依据，非文人虚构，故感人尤深。”
7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按语：“此诗将理学语境下的节烈行为，转化为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生命抉择，其现代性启示，远超时代局限。”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郑文康以史家笔法入诗，《烈女陈若英》在叙事密度、情感强度与哲思深度三方面，代表了明初七言古诗的思想高度。”
9 《明代妇女生活研究》（陈宝良著）：“诗中‘横插郎家双股钗’细节，非仅写自杀工具，更暗示婚约信物的逆向使用——由缔约之证转为殉约之器，极具文化符号学意义。”
10 《郑文康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点校本）前言：“此诗为文康集中压卷之作，清人多谓其‘气格高迈，直追杜陵’，实则融汉乐府之质、建安之骨、盛唐之气于一体，堪称明代烈女题材诗歌之巅峰。”
以上为【烈女陈若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