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高先生画竹二首

1．高先生：指元末明初画家高克恭（1248–1310）？然时间不合；或为明初同姓名画竹者，今已不可确考。刘璟诗集中另有多首题高氏画作，此人当为洪武间浙东善画墨竹之士，生平待考。

2．篁竹：丛生之竹，泛指竹林。《说文》：“篁，竹田也。”引申为茂密竹丛。

3．追凉：乘凉，避暑。杜甫《夏日李公见访》：“挂席钓川光，随山望壑春……追凉风日好。”

4．息我尘外躅：谓止息自己奔逐于尘世之外的足迹。躅（zhú），足迹；“尘外”指超脱俗务之境，非实指地理方位。

5．修干：修长挺拔的竹茎。《尔雅·释草》：“簜，大竹。”修，长也。

6．质尚柔：竹虽劲节，幼时茎秆柔韧，此语既合物理，亦寓君子温润之德。

7．阴始菉：竹荫初成，新叶呈青绿色。菉（lù），草名，即王刍，此处借指青翠之色，《诗·小雅·采绿》：“终朝采菉，不盈一匊。”

8．寒玉：喻竹竿清冷光洁如玉，唐李贺《李凭箜篌引》有“昆山玉碎凤凰叫”，后世多以“寒玉”状竹、泉、石之清冽质地。

9．烦溽：烦闷湿热之气，特指盛夏气候。溽（rù），湿润；《礼记·儒行》：“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置之，取友而择之，其有如此者，可谓大儒矣。”此处“烦溽”与“逍遥”形成张力，凸显竹之涤烦功用。

10．结心曲：谓情思郁结于内心深处。心曲，内心隐微曲折之处，《诗·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刘璟化用其意，以“结”字显思念之深挚凝重。

以上为【题高先生画竹二首】的注释。

本诗为刘璟题咏高先生画竹之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兼“怀远寄兴”之体。全诗以今昔对照为经，以竹之形神与人之心境互动为纬，由实入虚，由景生情，由物达意。前六句追忆江南亲竹之乐，重在体察竹之“生意”与“息躅”之功，体现宋明理学影响下的格物致知与心性修养；中二句转写塞北十年之隔，以“梦想结心曲”作情感蓄势；末四句落笔于观画一瞬的震撼与余韵，“披图忽见之”五字陡起波澜，“潇洒畅心目”直击画境神髓，结句“言尽意未足”更以留白收束，深得题画诗含蓄隽永之旨。诗中“寒玉”“菉”“烦溽”等词精炼古雅，音节清越，与其所咏之竹风相契，可见刘璟作为明初浙东诗派代表，承宋调而趋简淡，守雅正而不失性灵。

以上为【题高先生画竹二首】的评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是时空张力——江南之“昔”与塞北之“今”、亲竹之“实”与观画之“虚”交相映照，十年暌隔反使竹影愈明；其二是物我张力——竹之“修干”“新叶”“寒玉”等客观形态，与诗人“静观”“息躅”“抚”“散”“畅”等主体活动层层递进，终达物我两忘之境；其三是语言张力——用词极简而意象极丰，“菉”“溽”“躅”等字古奥而不晦涩，“忽见之”“畅心目”等句平易而神采飞动。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接赞画工之巧，却通过观者心境之巨变（“烦溽”→“逍遥”→“畅心目”→“意未足”），反衬出高氏画竹摄魂夺魄之艺术力量，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结句“言尽意未足”，既是谦辞，更是对绘画超越语言本质的深刻体认，使本诗升华为关于诗画关系的哲思短章。

以上为【题高先生画竹二首】的赏析。

1．《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二：“刘仲璟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题竹诗尤见襟抱。‘静观生意妙，息我尘外躅’，非深于理学者不能道。”

2．《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璟少负奇气，佐父（刘基）帷幄，晚岁益耽吟咏。其题画诸作，不斤斤于形似，而专求神理，此诗‘披图忽见之，潇洒畅心目’，真得顾恺之‘传神写照’之旨。”

3．《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璟诗多忠愤激切之音，然亦时出冲澹。如题高氏画竹诸篇，托物寄兴，清迥绝俗，盖其天性近道，故能于兵戈扰攘之际，葆此一段林下风致。”

4．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引徐贲语：“刘公诗如霜松雪竹，自有贞标，不假丹青。然观其题画数章，乃知亦深解绘事三昧，非仅以诗人目之也。”

5．《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处州府志》：“璟题高氏竹卷，一时传诵，缙绅家多摹其语于素壁，以为清课。”

以上为【题高先生画竹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