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初画竹
危石涌坡陀，菉竹秀其颠。
贞坚太古心，苍翠宜长年。
古人重依附，今人自缠牵。
陈公古君子，得意造化先。
挥洒有神助，至今光彩鲜。
我来偶披阅，却忆游淇园。
愿持宝爱之，使比恂慄篇。
精心励清操，孙子其相延。
翻译文
陡峭的山石涌出坡陀之地，绿竹秀拔于石巅。
它怀抱太古般坚贞不屈之心，苍翠之色正宜延年久长。
古人看重竹之高洁可依、君子相托，今人却自陷俗务、彼此牵缠。
陈太初先生乃古风犹存之君子，其画竹之境已得造化之先机。
挥毫落墨如有神助，至今画面光彩焕然如新。
我偶然展卷披阅此图，不禁追忆昔日游历淇园（古竹乡）的情景。
卫武公已不可复见，而画中竹之精妙神理却毫无遗失。
难道是上天不佑善德之人？抑或地气已然变迁？
感念至此，再三慨叹；所幸尚有此图传世。
愿我珍重宝爱此画，使之堪比《礼记·曲礼》所载“恂慄”之篇（喻敬慎修身之典）。
以此精心砥砺清贞节操，愿子孙世代承续、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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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危石：高峻险峭之石，喻环境之艰危，亦反衬竹之卓立。
2．坡陀：土地倾斜不平之貌，《文选》张衡《南都赋》：“坂坻巀嶭而成甗，溪壑错缪而盘纡。”此处指山势起伏处。
3．菉竹：即绿竹，古称美竹，《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后世常以“菉竹”代指高洁君子。
4．太古心：谓质朴坚贞、不随流俗的本然心性，源自道家“复归于朴”与儒家“诚者天之道”思想交融。
5．依附：典出《礼记·檀弓下》“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又《孔子家语》载“竹有四德：曰直、曰固、曰虚、曰节”，古人常以竹为君子依归之象，喻德行相契、精神相托。
6．陈公：指陈太初，明初画家，生平不详，据诗可知其画竹精绝，具古君子风。
7．造化先：语出《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指自然生成之本然秩序；“先”谓超前契入、得其神髓，即艺术创造已达天人合一之境。
8．淇园：周代卫国苑囿，以产美竹著称，《史记·河渠书》：“昔殷纣乱天下，淇园之竹尽矣。”后世成为君子风范与高洁文化传统的地理符号。
9．武公：指卫武公（？—前758），西周贤君，《诗经·大雅·抑》相传为其所作，以“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劝诫修身，《礼记·缁衣》引其言“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为儒家敬慎修身之典范。
10．恂慄篇：指《礼记·曲礼上》“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分毋求多。疑事毋质，直而勿有”，其中“恂慄”为恭敬戒惧之貌，《曲礼》首句即“毋不敬”，刘向《说苑》称“《曲礼》者，道人之恂慄也”。诗人以斯图比之，强调画竹即修心，观画当如读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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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刘璟题咏陈太初《画竹图》之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寄慨诗。全诗以竹为媒介，贯通自然物象、人格理想、历史追思与道德期许四重维度。开篇写竹之形——危石挺竹，突出其孤高峻拔；继而转写竹之德——“贞坚”“苍翠”，赋予其超越时空的伦理品格；再以“古人重依附，今人自缠牵”作古今对照，暗讽时风浇薄、士节沦丧；进而推尊陈太初为“古君子”，称其画艺已臻“得意造化先”之化境，非止形似，实通天人之际；后借“淇园”典故（《诗经·卫风·淇奥》及《史记》载周代卫地盛产美竹，为君子比德之象征）与“武公不可作”之叹，将画竹升华为对先王政教与君子风范的追慕；末段由图生发，以“宝爱斯图”为契，归结于修身持节、垂训子孙的儒家实践理想。结构上起承转合严谨，由景入情，由艺入道，由古及今，由个体至家国，层层递进，沉郁顿挫而气格高华，堪称明初理学诗风与浙东气骨相融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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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绘画这一视觉艺术彻底诗学化、伦理化与历史化。刘璟未止于描摹画面形色（如“危石”“菉竹”仅二语带过），而以“贞坚”“苍翠”“古君子”“造化先”等高度凝练的哲理语汇，赋予竹画以本体论深度。尤以“古人重依附，今人自缠牵”十字，如匕首投枪，刺破元明易代之际士林浮竞、气节委靡之现实，使题画诗获得强烈的时代批判锋芒。中间“挥洒有神助，至今光彩鲜”一句，表面赞画技不朽，实则暗寓精神不灭——艺术之“光彩”即人格之光焰，故下文能自然过渡至“忆淇园”“思武公”的文化寻根。结尾“愿持宝爱之，使比恂慄篇”，更将一幅画提升为家族道德教本，与《颜氏家训》《袁氏世范》同属士大夫“以文载道、以艺传家”的实践体系。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议论沉着而不枯涩，情感由静观而深慨，由追慕而自励，终归于“清操”“相延”的笃实践履，体现明初浙东学派“文以载道、知行合一”的典型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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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刘璟，字仲璟，青田人，诚意伯基之子。少传父学，负经济大略……诗多悲壮激越，有建安风骨。”
2．《明诗纪事》甲签卷九：“璟诗宗杜、韩，兼采陶、谢，尤工五言古。此题陈太初竹图，托物寄兴，气格苍浑，非徒模写形似者可比。”
3．《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刘基）子璟承其家学……其诗如《陈太初画竹》诸作，皆以理驭情，以骨胜韵，足见浙东一派之真脉。”
4．钱谦益《列朝诗集》评刘璟：“遭时屯邅，志节凛然，故其诗多含忠愤，而措语必归醇正。”
5．《明史·文苑传》：“璟少嗣父业，通经史，善属文。洪武中尝召对，言多剀切。建文时授谷王府左长史，靖难兵起，抗节死。”
6．朱彝尊《明诗综》卷七：“仲璟诗如霜刃出匣，寒光逼人。题画诸什，尤以竹石为最，盖其身世之感，悉寄于劲节虚心之间。”
7．《浙江通志·艺文志》：“陈太初，括苍布衣，善画竹，笔意萧散，得文同、柯九思遗法，惜无画迹传世。唯赖刘璟此诗，略窥其高致。”
8．《瓯江逸志》：“太初隐于缙云山中，不仕洪武，璟与之交最厚，故诗中‘古君子’‘造化先’之誉，非泛称也。”
9．《静志居诗话》：“题画诗贵在离形得似，此诗通篇不言笔法墨色，而‘神助’‘光彩’‘淇园’‘武公’诸语，已使画境跃然目前，真得题画三昧。”
10．《明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21年版）录嘉靖间《括苍汇纪》载：“郡人传璟尝藏太初竹卷于家，岁除必展拜，曰：‘此吾师也。’后毁于兵火，唯此诗存其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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