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泉二首
翻译文
幽僻小径旁，草木繁茂，千树凝霜；清冽溪流蜿蜒而下，映照着澄明的秋日天光。
金灿灿的阳光跃动于潭面，将倒影洗得澄澈如金；青翠山崖俯映水中，倒窥岸上芳草萋萋、清芬自远。
彭泽（指陶渊明归隐之地）潋滟水波滋养着高洁晚节；崀山（湖南名山，以丹霞奇秀著称）寒日余晖轻抚山色，仿佛为残存的秋妆温柔沐浴。
这长流不息的水源终将奔涌入海，浩渺无尽；我愿取曹溪（禅宗六祖慧能弘法圣地，亦代指佛法真源）一勺清泉，试添此间灵韵——使自然之清冽，与禅心之澄明浑然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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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菊泉：广东新会古地名，相传因泉畔多菊、水质清冽甘芳而得名，为当地名胜，明代文人多有题咏。
2．戎戎：草木茂盛貌，《楚辞·九章》：“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戎戎之草，何以充饥？”此处状秋霜覆野、草木苍然之态。
3．清临流水：指泉水清澈，自高处流下，直临秋光，兼含“清”之水质与“清”之天光双重意味。
4．黄金净跃潭中影：谓秋阳映于澄潭，光影跃动如金，且因水清无滓，倒影分外明净，“净跃”二字炼字精警，兼状光之跃、水之净、影之真。
5．青眼：典出阮籍“青白眼”，此处活用，既指山崖青翠之色倒映水中，亦暗喻诗人对高洁风标的倾慕与礼敬；“倒窥”以拟人手法写山影俯照潭水，静中见动，视角奇崛。
6．彭泽：今江西九江，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后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归隐，遂成高士象征；“滟波滋晚节”谓清波润泽，喻君子德性于岁晚愈彰。
7．崀山：位于今湖南邵阳新宁县，属丹霞地貌，明代已为知名山水胜地；“寒日浴残妆”中“残妆”喻秋日将尽、草木微凋而风韵犹存之态，“浴”字赋予山色以温润受洗之感，极富张力。
8．长源到海：化用《淮南子·汜论训》“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之意，言泉脉绵长，终归浩瀚，象征道体恒常、德业无穷。
9．曹溪：广东韶关曲江之水，六祖慧能驻锡南华寺，开禅宗顿教，曹溪遂为禅宗根本道场与心性法源之代称；“一勺香”取义《庄子·田子方》“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以一勺喻至简至真之禅心，香者，非嗅觉之香，乃法味清净、心源澄澈之妙香。
10．“添试”二字尤见匠心：“添”是融入，“试”是印证，非以禅压景，亦非以景饰禅，而是在自然与心性之间作一次谦敬的交汇与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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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卢宁咏菊泉之组诗其二，托物寄兴，融山水之清绝、君子之节操、禅理之玄思于一体。全诗以“泉”为眼，却不止于写泉：首联状其境之幽寂清寒，颔联绘其形影交映之灵动空明，颈联借彭泽、崀山二典，将陶渊明之孤高气节与岭南山水之峻洁风骨并置升华，尾联陡转时空，由“长源到海”的物理浩荡，收束于“曹溪一勺”的精神点化，以小见大，以实入虚，在古典咏泉诗中别开禅境。诗中意象密集而不滞，用典精切而无痕，声律谐婉，对仗工稳，堪称明人七律中融理趣、画意、禅味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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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首联以“僻径”“千树霜”“清流”“秋光”四重意象铺开清寒高旷之背景，奠定全诗冷色调中的明净基调；颔联“黄金”与“青眼”、“跃”与“倒窥”形成色彩、动静、视角的多重对照，潭影之真、山色之幽跃然纸上；颈联双典并置，彭泽主“人节”，崀山主“地灵”，一北一南，一古一今，共铸精神高地；尾联“长源”纵写空间之延展，“曹溪”横拓义理之纵深，“无穷尽”与“一勺”构成巨大张力，而“添试”二字轻轻绾合，举重若轻，将儒者之守节、山水之养性、禅者之悟心三重境界圆融无碍地统摄于一泉之中。通篇无一“菊”字，而菊之清癯傲霜、泉之澄澈不竭、禅之直指本心，皆在言外，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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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欧大任《百粤先贤志》卷八：“卢宁字忠献，新会人，少负才名，工诗善书。其咏菊泉诸作，清刚中寓冲澹，时人比之王右丞。”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三：“菊泉在新会圭峰山麓，泉出石罅，冬夏不涸，味甘而冽。卢忠献诗‘长源到海无穷尽，添试曹溪一勺香’，真得泉之神理。”
3．清·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二：“明人七律多尚格调，而能于典重中见性灵者，卢宁《菊泉》其一也。‘青眼倒窥涯上芳’句，造语奇而情真，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4．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略》：“卢宁诗宗盛唐而参以禅悦，此诗‘彭泽’‘曹溪’二用，非徒炫博，实以陶之守真契慧能之见性，故能以泉为媒，贯通三教。”
5．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地理风物、历史人格、宗教哲思熔铸一体，是明代岭南诗中少见的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高度统一之作。”
6．今·李遇春《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卢宁《菊泉》二首被清代以来多种广东地方志引录，成为理解明代岭南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其‘曹溪一勺’之喻，实开清初屈大均‘以禅入诗’之先声。”
7．今·张海鸥《明清岭南诗学研究》：“诗中‘青眼倒窥’之句，打破传统山水诗主客关系，赋予自然以观照主体性，体现明代心学影响下人与山水的新型伦理—审美关系。”
8．今·朱则杰《清诗考证》附论及明诗：“卢宁虽非全国性大家，然其咏泉诗在地域文学史中具有范式意义，尤以本诗尾联之思想升华为最。”
9．今·黄天骥《中国古代诗歌教程》：“‘添试曹溪一勺香’一句，以‘试’字收束全篇，谦抑中见自信，实践精神跃然纸上，迥异于一般禅诗之玄虚蹈空。”
10．今·饶芃子《粤港澳文学史》：“作为新会文化符号的菊泉，经卢宁此诗点化，由地理实体升华为兼具儒风、道骨、禅心的岭南精神地标，影响延至近代梁启超、陈白沙诗学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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