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尤风
翻译文
石尤风啊，猛烈吹卷着海上的云，如同飞转的蓬草；成排的粮船满载大米一万石，却在巨浪迎头扑击下无法向东航行。
东征的将士们饥饿得奄奄一息，向西眺望，运粮船迟迟不来；若再遭石尤风阻滞几日航程，我们就要沦为干鱼铺里待售的枯鱼了！
啊呀！人生最惨烈酷毒之事，莫过于饥馑；沿海百姓早已遍尝饥荒之苦，而今，也让将士们切身领受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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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尤风：古代传说中阻碍行船的逆风，相传为商人石氏女嫁尤姓，因夫出海不归，怨愤成风，故称“石尤风”，后泛指逆风、顶头风，尤多见于江海航运语境。
2．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古诗中常用以喻漂泊无定、身不由己，典出《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3．连艘：连接在一起的多艘船只，此处指编队运输的粮船，反映明代海上漕运的组织形态。
4．一万石：石（dàn），古代容量单位，明代一石约合今94.5升，一万石米约合今945吨，足供数万将士数月之需，凸显补给规模与断供后果之严重。
5．东征将士：指郑成功部属，自1650年代起持续在闽粤沿海及金厦一带抗击清军，亟需内陆粮秣接济。
6．枯鱼之肆：典出《庄子·外物》：“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此处借指将士濒死待毙之状。
7．噫吁嚱（xī）：叹词，三字连用为蜀地方言式强烈感叹，李白《蜀道难》亦以此开篇，增强悲怆顿挫之气。
8．惨毒：明代常用复合词，意为残酷狠毒、令人痛彻心扉之苦，非仅指生理痛苦，更含道德与存在层面的摧残感。
9．沿海生灵：特指闽南、浙东等郑氏控制区及清军拉锯带的平民，明末清初该区域屡遭兵燹、迁界、禁海，饥荒频发，《台湾外记》《小腆纪年附考》等多有载。
10．卢若腾（1598–1664）：字闲之，号牧洲，福建同安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曾任浙江布政使左参议，明亡后追随郑成功抗清，任监纪推官、户官等职，诗文多纪实抒愤，有《留庵文集》《留庵诗集》传世，清乾隆朝曾被列为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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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石尤风”为引，实写明末郑成功抗清东征期间军粮运输受阻的危急现实，表面咏风，内里控诉天灾与人祸交织下的生存绝境。诗人卢若腾身为明遗民、郑氏幕僚，亲历军旅艰危，诗中无一字言政，却字字含血——将将士之饥与黎庶之惨并置对照，打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惯常叙事，揭示战争机器下生命平等的饥饿真相。其悲慨沉郁处，近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现实力度，而“索我枯鱼之肆矣”化用《庄子·外物》典故，以自嘲式夸张强化绝望感，堪称明末遗民诗中兼具史笔深度与生命痛感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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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以“风”起势，劈空而来，“吹卷海云如转蓬”，七字即勾勒出天地失序、人力渺茫的苍茫气象。“连艘载米一万石”陡转实笔，数量词“一万石”与前句虚象形成张力，凸显希望之重与自然之暴烈的尖锐对峙。第二联“饥欲死”与“来不驶”对举，动词“死”“驶”仄声急促，模拟喘息与焦灼；“索我枯鱼之肆矣”一句，以庄子寓言入军旅绝境，荒诞中见极致真实，是遗民诗罕见的黑色幽默与存在主义式呐喊。结联“人生惨毒莫如饥”直揭诗眼，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普遍性命题，而“今日也教将士知”一笔翻出深意：士卒向来被视为“食君之禄”者，然当他们亦沦为饥殍时，所谓忠义、等级、牺牲，便在赤裸的生存面前轰然解构。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在句中，不言悲而悲贯终篇，堪称明末海洋史与战争诗学的双重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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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陈寿祺《福建通志·文苑传》：“若腾诗多悲壮激越，纪东师粮运之困，尤字字血泪，非身履锋镝者不能道。”
2．清·全祖望《鲒埼亭集·跋卢牧洲先生诗稿》：“牧洲佐延平（郑成功）军中，目击舟师屡为飓风所厄，士卒枵腹荷戈，因作《石尤风》诗，其辞沈痛，足补《筹海图编》之阙。”
3．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卢牧洲《石尤风》一首，不假雕琢，而风骨遒劲，较诸同时诸家咏海氛者，愈见真气磅礴。‘索我枯鱼之肆’二语，可泣鬼神。”
4．当代·汪毅夫《闽台历史人物研究》：“此诗是现存最早直接反映郑成功军队后勤危机的文学文本，其‘将士—黎庶’饥馑同构的书写，突破传统边塞诗范式，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与人道主义高度。”
5．当代·谢海林《明遗民诗研究》：“卢若腾以遗民身份介入军事实践，其诗拒绝浪漫化战争，坚持呈现物质基础崩塌后的伦理废墟，《石尤风》正是这种‘去英雄化’现实主义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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