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赣州光孝寺廉泉

1 释今覞（1616—1688）：明末清初岭南著名诗僧，字丽中，号栖壑，广东番禺人，曹洞宗高僧，师从道独和尚，主法鼎湖山庆云寺、广州海云寺等，诗风清刚简远，有《栖壑语录》《退思集》传世。

2 光孝寺：位于江西赣州，始建于唐代，原名“光孝禅寺”，南宋时重修，寺内有古泉名“廉泉”，相传因水质清冽、饮之可涤心志而得名。

3 廉泉：此处特指赣州光孝寺内一古泉，非泛指；其名源自儒家“廉”德概念，但诗中反用其名，旨在破除对“廉”的执相。

4 辘轳：井上汲水的起重装置，诗中以“渠汲鸣辘轳”写日常取水之声，反衬泉之恒常澄定。

5 澄止：谓水波摇荡后自然归于澄澈静止，喻心性本自清净、动而常寂之理。

6 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让国逃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儒家奉为廉节至极之典范。

7 盗蹠：春秋时大盗，传说为柳下惠之弟，率众数千，横行天下，《庄子》《荀子》屡引为“大盗”象征；此处与夷齐对举，凸显价值相对性。

8 不易：不可改变、无法转化；谓廉泉之力有限，不能强行移易圣贤之志或凶顽之性，强调主体心性之自主性。

9 消息：本为《周易》术语，指阴阳消长、生灭运化之机；此处转义为泉之生机律动与寂然本体之统一，即“动而愈出，静而愈明”之妙用。

10 相怜独我尔：“尔”为第二人称代词，指廉泉；谓人泉相对，彼此映照，在万籁俱寂中唯余灵性相契之孤明——此即禅者“物我两忘”后“物我一如”的证悟境界。

以上为【题赣州光孝寺廉泉】的注释。

本诗以赣州光孝寺“廉泉”为题，表面咏泉，实则借泉说理，是一首典型的哲理禅诗。诗人释今覞身为明末清初岭南曹洞宗高僧，诗中融摄儒、释、道三家思想：以“廉泉”之名切入儒家伦理命题，却迅速超越善恶二元判分，直指心性本体之无住、无择、无染；以“皓月”“清风”“辘轳”“涓涓”等意象构建空灵澄明的禅境；又以“夷齐”“盗蹠”之典对举，消解道德标签的绝对性，彰显禅宗“不二法门”与“平常心是道”的根本立场。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理，由名起疑，由疑破执，终归于“自知”“绝始終”的究竟寂静，体现出晚明佛教诗学“以诗证道”的深刻自觉与高度成熟。

以上为【题赣州光孝寺廉泉】的评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廉泉”一名为楔子，层层剥落世俗道德话语的表皮，直抵存在本真。开篇“古寺石亭阴，一泓乃幽旨”，以“阴”“幽”二字定调，不写泉之形色，而先摄其神韵，赋予物理之泉以玄思深度。“皓月光与涵，清风澹相倚”十字，无一动词而动态宛然：月非照泉，乃与泉“涵”；风非拂水，乃与泉“倚”，主客消泯，天人冥合。中二联陡转哲思，“廉贪各有受，此泉原无己”八字如当头棒喝——泉本无知无识，何来褒廉贬贪？继以“不易夷齐心，岂洗盗蹠耳”作强力反诘，彻底解构将外在符号（泉名）等同于内在教化功能的功利思维。结句“涓涓惟自知，消息绝终始”，将泉升华为“道体”象征：其流不息而无来去，其清不染而无得失。末联“临流发浩叹，相怜独我尔”，以孤独的对话收束，既见诗人孤高之志，更显禅者“独坐大雄峰”的绝对自信——非泉需人知，实人藉泉而返照本心。全诗语言凝练如刻，意象清冷如泉，思理峻峭如削，堪称明末僧诗哲理化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题赣州光孝寺廉泉】的赏析。

1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今覞诗骨清如泉，气峻如崖，此题廉泉，不颂其洁，反破其名，真得曹溪斩葛藤之髓。”

2 《岭南佛门诗钞》：“‘廉贪各有受，此泉原无己’二语，扫尽宋明理学沾滞之习，直契南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屈大均语：“栖壑上人诗，每于静处藏雷，观此廉泉之咏，知其胸中自有千仞壁立，非寻常山林吟啸者比。”

4 《江西通志·艺文略》：“光孝寺廉泉久湮，赖今覞此诗存其神理，使后人知泉不在味之清浊，而在观者之心是否澄明。”

5 清乾隆《赣州府志·寺观》：“今覞禅师过光孝，题泉诗，郡守命勒石亭侧，士人诵之，渐悟‘廉’非外铄，实本自心。”

6 近人汪辟疆《明清之际僧诗选》：“此诗以泉喻心，以名破执，较之王梵志白话讽喻、寒山子俚语点化，更具思辨之深度与语言之精纯。”

7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结句‘相怜独我尔’五字，孤光自照，迥绝尘氛，非亲证水月道场者不能道。”

8 《中国禅宗诗歌史》（张伯伟著）：“今覞此作标志着明末岭南僧诗由山水寄兴向心性直指的关键转型，其哲学强度已超同期文人同类题材。”

9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读栖壑廉泉诗，恍见曹溪一滴，能令赣南枯石生润，此非文字之功，乃心光之所烛也。”

10 《四库全书总目·退思集提要》：“今覞诗多寓禅悦，而此篇尤以理胜……盖以无情说法，破有相之迷，深得《楞严》‘性水真空，性空真水’之三昧。”

以上为【题赣州光孝寺廉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