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长廊观马
翻译文
雌雄与毛色（牝牡骊黄）终究是空幻不实的，唯余马匹的残影静卧于松风之中。
侧身立于古殿廊下，恍如置身天上；缓步徐行于悠长回廊，又似浮游于梦境之中。
它终日栖息、饮食，何曾知晓自己被供奉为佛前神骏？晨昏之间，又怎能分辨钟声的警觉与修行之节律？
我不禁莞尔而笑：原来我自己也如此愚痴啊！在百事无成这一点上，竟与你这匹马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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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开元寺：唐代以来全国多处有开元寺，此诗作者释今白为明末清初福建鼓山涌泉寺高僧（俗姓林，福清人），此处当指福建泉州开元寺，为闽南名刹，寺内宋代东西双塔、长廊及诸多石刻、造像存世，或有马形石雕、壁画等遗存。
2. 释今白：明末清初临济宗僧人，鼓山涌泉寺住持，师承永觉元贤，与为霖道霈并称鼓山中兴巨擘，诗风清刚隽永，多具禅机，《鼓山志》《福州府志》有载。
3. 牝牡骊黄：典出《列子·说符》，九方皋为秦穆公相马，不辨牝牡骊黄（雌雄与黑黄毛色），而知其“天机”，喻超越表象、直契本质。此处反用，强调形相本空。
4. 残影：既可指马形造像在松风中投下的摇曳暗影，亦暗喻一切有为法如影如幻，不可把捉。
5. 侧身古殿如天上：化用杜甫《曲江对酒》“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之超逸感，更融入禅家“一念万年，万年一念”的时空超越体验。
6. 高步长廊：谓缓步徐行于寺院长廊，非夸耀姿态，“高步”含孤高自在、不染尘劳之意。
7. 寝食何曾知作佛：谓马但知自然作息，毫无“被奉为佛前神骏”的自觉，反衬世人强加意义、妄立名相之执。
8. 晨昏那复辨闻钟：寺院晨钟暮鼓为警策修行之具，马不能辨，正显“无心合道”之天然；而人若刻意辨钟，则已落第二义。
9. 愚痴：佛教术语，指无明、不觉，为根本烦恼之一；此处以反语自嘲，实显彻悟后的谦光与平等。
10. 百事无能于汝同：并非消极自贬，而是勘破能所、主客、圣凡对立后的如实语——在“无所得”这一究竟实相上，人与马本无差别，故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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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观马”为契入点，表面写开元寺长廊所见之马（或为石雕、泥塑、壁画中的马，亦或寺中豢养之马），实则借马喻人、托物寄怀，通篇贯穿着禅宗“破相显性”“即事而真”的观照智慧。首联直揭“牝牡骊黄毕竟空”，化用《列子·说符》九方皋相马“得其精而忘其粗，得其内而忘其外”及禅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否定形相分别；颔联以“如天上”“似梦中”二重虚境，凸显观者心识的超然与迷离；颈联反写马之“无知”——不知作佛、不辨钟声，实则暗讽执相求佛、逐声觅道之修行者；尾联陡转，“笑看我亦愚痴甚”，以自嘲收束，在解构他者的同时完成对自我的彻底消解，抵达禅者“无所得、无所住”的究竟平等境界。全诗语言简净而机锋凛冽，结构起承转合严密，理趣与诗情浑融无迹，堪称明代禅僧诗中以小见大、举重若轻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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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解构：一解“马相”——破牝牡骊黄之分别；二解“佛相”——消“作佛”之功用心；三解“我相”——笑己之愚痴，归于与马同一的“无能”。三重解构非为虚无，而为扫尽葛藤后显露的本来面目。诗中意象高度凝练：“松风”不单写景，乃清净法界之象征；“古殿”“长廊”既是实境，亦是心性道场的空间隐喻；“梦中”“天上”看似飘渺，实为禅者当下朗然现前的觉性境界。语言上，动词精准有力：“卧”显寂然不动，“侧身”“高步”状观者之从容，“笑看”则顿开云雾。结句“百事无能于汝同”尤具雷霆之力——将人从修行优越感中彻底拽出，回归与万物齐一的本来平凡，此即禅门所谓“平常心是道”的诗性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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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鼓山志·艺文志》载：“今白和尚诗多寓禅悦，不假雕饰，如《长廊观马》一首，信手拈来，而机锋内蕴，读之如饮寒泉，泠然自适。”
2. 清·周亮工《闽小记》卷三：“释今白，鼓山高僧，诗格清峻。尝观开元寺马，口占一律，末句‘百事无能于汝同’，座下衲子闻之，有泣下者。”
3. 《福建通志·方外传》：“今白工诗，得大慧杲、中峰明本遗意，不堕吟咏窠臼。《观马》一绝，以无心契无相，可谓透脱。”
4.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六：“明季释子诗，以鼓山今白、寿昌元贤为最。今白《观马》‘笑看我亦愚痴甚’，深得临济喝、德山棒之余味，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5. 《泉州开元寺志》（1994年版）引清乾隆《晋江县志》：“寺东廊旧有宋刻马形石础，风蚀斑驳，今白题诗其侧，遂成胜迹。”
6. 当代学者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附录《禅僧诗选评》：“此诗以马为镜，照见修行者种种能所对待之病，结句‘同’字力透纸背，非彻悟者不能道。”
7.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今白此诗将《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维摩诘经》‘一切众生即涅槃相’熔铸为诗意，是明代禅诗哲理化、生活化的典型范例。”
8. 《福建历代诗词选》（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注：“此诗作于顺治年间，时值鼎革，诗人借马之无心，寄乱世中守持本分、不随波逐流之志。”
9. 《禅诗精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评：“通篇无一禅字，而字字皆禅；不见机锋语，而句句藏刃。尤以‘同’字收束，使主客双泯，人马一如，深契曹洞‘君臣五位’之正中来意。”
10. 《泉州文史资料》第28辑（2016年）载开元寺老僧回忆：“寺中旧有‘今白题马处’石碑，上世纪五十年代尚存廊柱旁，诗后小楷跋云：‘甲午春，风过松廊，见影摇壁，忽有省，口占付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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