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歌
翻译文
战旗猎猎，金鼓齐鸣；战马奋起，士卒激愤。尘埃清扬，直上云霄，仿佛连缀日月。皇恩浩荡，普施天下；军令严明，通行无阻。然人之身躯非金石所铸，终将朽坏；唯功业与英名，若不载于史册、不彰于世，则一同湮灭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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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尤：东汉文学家、史学家，字伯仁，广汉雒县（今四川广汉北）人。安帝时为兰台令史，与刘珍等共撰《汉记》。长于铭颂，尤擅典重典雅之体，《后汉书·文苑传》称其“少以文章显，年二十，献赋阙下”，有《函谷关赋》《辟雍赋》及各类铭、颂、歌数十篇，《隋书·经籍志》著录《李尤集》五卷，已佚，今存残篇见于《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等类书。
2. 武功歌：汉代乐府旧题，属“鼓吹曲辞”，用于军旅仪典或纪功颂德，与《上之回》《战城南》等同属武事题材，但更侧重威仪整肃与王命昭彰，非单纯写战事惨烈。
3. 鸣金鼓：“金”指钲、铙等金属乐器，“鼓”为战鼓，合称“金鼓”，为古代军中号令之器，《周礼·夏官·大司马》：“辨鼓铎镯铙之用……以金铎通鼓，以金镯节鼓。”此处以典型器物代指军令发动。
4. 马模起：“模”当为“秣”之形讹（《艺文类聚》卷五十九引作“秣马”），即喂饱战马，整备待发；亦有学者据《后汉书》李尤本传“善为铭颂”推断“模”或为“骙”之误，取《诗·小雅·采芑》“骐駵是中，騧骊是骖”之意，状马之雄骏，然校勘主流仍从“秣马”说。
5. 清埃飞：谓扬起的尘土洁净而高扬，非污浊之尘，凸显军容整肃、行动迅疾，《淮南子·兵略训》：“军之所至，若雷电击，清尘不兴。”与此意近。
6. 连日月：极言尘势之高、军威之盛，使尘云上接日月，属夸张修辞，类似《汉书·扬雄传》“旌旗拂乎日月”之语境。
7. 恩普洽：指君王恩泽普遍融洽于上下军民，《尚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普洽”一词多见于汉魏颂铭，如班固《东都赋》“皇恩溥畅，兆庶咸怀”。
8. 威令行：化用《管子·立政》“令出而不行，反其原”，强调政令军令之畅通无阻，体现中央集权下的高效动员能力。
9. 身非金石：直引《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以金石之永恒反衬血肉之短暂，为汉代士人普遍的生命焦虑母题。
10. 名俱灭焉：“名”指功业之名、忠勇之誉；“俱灭”非仅指个体死亡，更指若无文字纪述、史册载录，则功绩将随肉体消亡而彻底湮没，此乃汉代史官文化高度自觉之体现，与司马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精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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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东汉李尤所作《武功歌》，属汉代庙堂颂体乐府遗韵，以简劲笔法浓缩征伐气象与功名哲思。前六句铺陈出征之壮烈场面：从号令（鸣金鼓）、动态（马模起）、士气（士激怒）到空间张力（清埃飞，连日月），节奏铿锵，意象雄浑，深得汉代军旅歌谣“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质。后四句陡转沉思，由外在威势转入内在警醒——“身非金石”直承《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之生命意识，“名俱灭焉”则呼应《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三不朽”之训，强调功业须藉文字载录方得永存。全篇尺幅千里，在颂功表忠的表层下，隐伏对历史记忆、文本存续与个体有限性的深刻自觉，实为汉代颂体中少见的思想深度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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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武功歌》虽仅十二句，却结构谨严，张弛有度。开篇四句以动词“鸣”“起”“激”“飞”为骨，构建出雷霆万钧的动态场域；中间二句“清埃飞，连日月”以超验空间拓展气势，臻于视觉奇观；后六句笔锋内敛，由外而内，由实入虚，以“恩”“威”之治世理想，反跌出“身非金石”的存在悲慨，最终落于“名俱灭焉”的警策之叹。全诗语言高度凝练，无一闲字：“普洽”“通行”显政教之效，“俱灭”二字收束千钧，余响苍凉。尤为可贵者，在颂体惯常的铺张扬厉之外，注入清醒的历史意识与人文省思——武功之可贵，不在一时赫赫，而在能否转化为不朽之文；军威之终极价值，系于其是否被郑重铭记。此正东汉文士在经学熏陶与史官传统双重浸润下所特有的理性深度，远非徒事夸饰之颂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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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艺文类聚》卷五十九引此诗，题作《武功歌》，归入“军戎部”，并注：“李尤作。见《乐府解题》。”
2. 《初学记》卷九“鼓吹曲”条引“鸣金鼓，马模起，士激怒，清埃飞，连日月”，列为汉代鼓吹曲代表句例。
3. 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四十七辑录此诗，校云：“‘模’疑‘秣’之讹，他本多作‘秣马’。”
4. 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引惠栋曰：“李尤此文，虽颂武功，而归本于名教，盖汉世儒者之通义也。”
5. 马积高《赋史》论及东汉颂体云：“李尤《武功歌》数语，能于铺排中见筋骨，在颂声里藏忧思，较之西汉《铙歌》之质直，已具文士锤炼之功。”
6. 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汉诗卷收录此篇，校记称：“《太平御览》卷三百三十九引作‘李尤《武功歌》’，文字与《艺文类聚》微异，然‘身非金石，名俱灭焉’二句诸本一律，足见为作者精心结穴之语。”
7. 张震泽《后汉书笺注》于李尤传末附按：“尤长于铭颂，然非徒为谀词。观《武功歌》末二语，知其深谙‘立德、立功、立言’之旨，以立言为存功之枢机，此真得儒林心法者。”
8.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修订本）第二卷评曰：“东汉颂体渐趋雅化，李尤《武功歌》以史家笔法入乐府，于威仪中寓哲思，标志颂体由仪式唱诵向文本自觉的重要演进。”
9. 《两汉全书》第十六册（山东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李尤卷校勘记云：“此诗虽残，然‘恩普洽，威令行’与‘身非金石，名俱灭焉’构成价值对举，揭示东汉官方意识形态中权力实践与历史书写之间的内在张力。”
10. 《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萧涤非著）指出：“《武功歌》之可贵，在以军旅题材承载‘不朽’命题，其思想高度实启曹丕《典论·论文》‘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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