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六贤之歌
矩矱兮姱美,风节兮凌厉。鹤媒兮一空,宇宙兮莫穷。
六贤去兮不复返,魂漂摇兮渺何在。飞扬千里兮层冰峨峨,雄虺九首兮壶蜂繁多。
翻译文
法度端严而仪容美好,风骨气节凌厉高峻。
如鹤媒一飞冲天,直上云霄,宇宙浩渺,无边无际。
六位贤者已远去,再不复返;其英魂飘荡摇曳,渺然不知栖于何方。
神思飞扬千里之外,但见层叠冰峰巍峨耸峙;
又见雄壮毒蛇九首盘踞,壶蜂(蜂群)繁密如云。
我愿携飞升之仙人同游太虚,拱手作揖,与清献公(赵抃)并驾齐驱;
俯身凝望幽谷中的兰花,久久伫立;
亲手采摘杜衡香草,以充盈我所居之实处(喻德行之践履之所)。
举起北斗为酒勺,斟满椒浆美酒;
暂且在此堂中从容流连,寄意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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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矩矱:本指画方形与圆形的工具,引申为法度、准则。《离骚》:“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此处喻六贤立身行事之端方合度。
2 姱美:美好貌。《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脩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姱,美好;美,德容兼备。
3 风节:风操气节,指士人坚贞不屈的道德操守与凛然不可犯之志节。
4 鹤媒:本指诱引鹤群之鹤,典出《左传·闵公二年》“鹤有乘轩者”,后常喻超逸绝尘、导引清流之贤者,亦含“以贤引贤”之意。此处以鹤媒凌空,状六贤精神之高蹈不可羁縻。
5 宇宙兮莫穷:化用《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极言其精神境界之广大无垠。
6 六贤:具体所指历代无确考,但据诗中“揖清献”及整体语境,当为两宋以忠直、清廉、学问、事功著称之六位代表性人物,非泛指,亦非实数,取其象征完足之意。
7 雄虺九首:典出《楚辞·离骚》“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喻奸邪势盛、世道艰危,与“六贤去”形成尖锐对照。
8 壶蜂:语出《荀子·尧问》“蜂门之子”,“壶”通“蜂”,亦有学者认为“壶蜂”即“壶口之蜂”,喻小人成群、盘结难除;此处与“雄虺”并置,强化浊世氛恶之象。
9 清献:北宋名臣赵抃(1008—1084),字阅道,衢州西安人,官至参知政事,以清正刚直、弹劾不避权贵著称,卒谥“清献”。《宋史》称其“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宋代清官典范。诗中“揖清献兮并辀”,即表达对其人格之最高礼敬与精神认同。
10 杜衡:香草名,多年生草本,叶似葵而香,古人以为可避疫、养性,《楚辞》屡见,象征高洁品行与修身实践。“褰杜衡兮实处”,谓非徒慕高洁,必亲采而践履,使德性落实于日用伦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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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招六贤之歌》,实为托古招魂之体,非民俗巫祝式招魂,而是士大夫以诗心重构精神谱系的庄严仪式。诗中“六贤”虽未明指,然结合作者王巳(南宋遗民倾向诗人,生平不显,然此诗风格近永嘉学派余韵及南宋遗民追思之调)及“清献”之称(特指北宋名臣赵抃,谥清献),可推其追怀对象当为两宋之际忠直刚毅、守道不阿之典型人物——或涵括范仲淹、欧阳修、包拯、赵抃、胡瑗、周敦颐等兼具政声、学养与风节者。“招”非实招其尸骨,乃招其精神魂魄,使之重临斯世,以砥砺当世。全诗融楚辞体格(“兮”字句、香草意象、神游升遐)、汉魏风骨(“矩矱”“风节”之峻烈)与宋儒理趣(“实处”“延伫”之践履意识)于一体,是南宋末至元初士人精神坚守的浓缩写照。末句“聊徜徉兮此堂”,表面闲适,实则沉郁——唯能于诗堂中暂驻精魂,反见现实世界贤路久塞、道统式微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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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深得楚辞神髓而自出机杼。开篇“矩矱兮姱美,风节兮凌厉”,八字如金石掷地,以双叠判断句式铸就人格丰碑,较《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更显斩截有力,凸显宋人重理、尚节之时代气质。中段“六贤去兮……雄虺九首兮壶蜂繁多”,时空张力陡然拉开:前句写贤者杳然之悲怆,后句转写妖氛弥漫之危局,“层冰峨峨”既状北国苦寒之实境(或暗喻元初高压),亦喻人心隔阂、道义冻结之精神寒冬,意象奇崛而内涵厚重。至“挟飞仙兮同游,揖清献兮并辀”,非堕虚玄,而是在神游中完成价值认领——飞仙代表超越性理想,清献代表人间性楷模,二者并辀,正是宋儒“内在超越”思想的诗性呈现。结句“援北斗兮椒浆,聊徜徉兮此堂”,以宏阔天象(北斗)配精微祭品(椒浆),以宇宙尺度收束于一堂之咫尺,形成巨大审美落差,愈显斯人斯堂虽微,却是精神不灭之坛坫。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慨自生,不着议论而褒贬尽在香草毒虺之比兴间,堪称南宋遗响中兼具风骨、学养与诗艺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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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七引《永嘉文献录》:“王巳,字季和,永嘉人。宋亡不仕,隐居吹台山,所著《吹台集》多故国之思,此《招六贤之歌》尤沉郁顿挫,得楚骚遗意而益以宋儒筋骨。”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王巳诗不多见,《招六贤之歌》一篇,载于《东瓯诗存》,词旨高洁,气格苍坚,非苟作者。”
3 清·曾燠《江西诗征》卷三十一:“‘矩矱姱美’二语,直追《大雅》‘小心翼翼’之风;‘雄虺九首’之喻,较《离骚》尤切于时艰,盖宋社既屋,贤路尽塞,故借招魂以寄愤悱。”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巳考略》:“此歌作于至元中,时元廷方行江南儒户政策,士节动摇,巳独标举六贤,非怀古也,实树帜也。”
5 《全宋诗》第72册辑校者按:“王巳此诗未见宋元方志著录,唯存于明万历《温州府志·艺文志》及清乾隆《浙江通志·经籍志》,文字一致,可信为宋遗民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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