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舟城之南,橙橘半青黄。
时节岂不好,胡为辞故乡。
亲朋送我行,殷勤馈壶觞。
我欲与之饮,舟去留靡遑。
僮仆别我归,黯然颜色伤。
问我何时还,田园又成荒。
挈家入南闽,儿女不尽将。
馀生疾病多,满镜须髯苍。
到官即有乞,行将返耕桑。
翻译文
解开缆绳,离舟启程于城南,橙子与橘子半青半黄,正值秋初时节。
此时节岂不美好?为何却要辞别故乡远行?
亲朋故旧前来送我,情意殷切,纷纷备酒设宴相赠。
我本想与他们共饮饯别,无奈船已解缆开行,容不得片刻停留。
随行僮仆亦须返家,黯然神伤,面色凄然。
他们问我何时才能归来,叹息道:田园将芜,荒废已久。
听此言语,我心中惭愧难安,自觉年迈而行止仓皇、无所归依。
五年间奔走于三个州郡,道路艰险而漫长。
屡次恳请朝廷准予祠禄闲职,好不容易获准暂归故里,却又旋即奉命赴任,怀揣新授官诰。
只得携家眷南入福建(南闽),子女却不能尽数同行。
余生多病多忧,对镜自照,满鬓胡须已尽成苍色。
甫一到任,便已萌生乞休之念;此番出行,实为准备终老归耕、重事农桑。
以上为【解舟】的翻译。
注释
1. 解舟:解开系船的缆绳,指启程出发。
2. 城之南:指温州乐清县南(王十朋为温州乐清人,此次自家乡赴泉州任,故解舟于温州城南或乐清近江处)。
3. 橙橘半青黄:点明时令为初秋,橙橘将熟未熟之际,亦暗喻人生行至青黄不接、盛衰交界之年。
4. 祠:指祠禄官,宋代授予罢任或致仕官员的闲职,领俸禄而不管事,如提举宫观等,是士大夫退居养病、待时再用的重要过渡身份。
5. 怀章:怀揣朝廷新颁的任命文书(章即印信、诰命之类),指奉诏赴泉州知州任。
6. 南闽:宋代对福建路的雅称,泉州属福建路,故称“南闽”。
7. 皇皇:通“遑遑”,匆忙不安貌,见《论语·阳货》“孔子皇皇如也”,此处状年迈而奔命无定之态。
8. 三州:指王十朋自绍兴二十七年(1157)中状元入仕后,历任绍兴府签判、饶州知州、夔州知州、湖州知州、泉州知州等,其间辗转饶、夔、泉三州(或含绍兴、湖州,取其主要外任三州而言),“五载”约指乾道元年至五年(1165–1169)间密集迁转期。
9. 挈家:携带家眷一同赴任。
10. 返耕桑:回归田园,从事农耕,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是宋代士大夫退隐理想的核心意象。
以上为【解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十朋晚年外放福建泉州知州途中所作,题曰“解舟”,即解缆登舟、离乡赴任之始,却通篇无豪情壮志,唯见深沉的倦宦之思、浓重的乡愁与生命迟暮的悲慨。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行前场景,由景入情,由人及己,层层递进:从橙橘青黄的时令之美,反衬辞乡之不得已;由亲朋馈酒的温情,反衬舟行之迫促;由僮仆黯然之问,引出“田园将芜”的现实焦灼;最终落于“五载三州”的奔波、“满镜须髯苍”的衰老、“到官即乞”的决绝——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庙堂砥砺后对士人本分(守土、养亲、归真)的郑重回归。诗风沉郁顿挫,语言简净而力透纸背,典型体现南宋理学士大夫“忠而能静、劳而思息”的精神结构。
以上为【解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解舟”这一瞬间动作统摄全篇,却将数年宦海浮沉、一生价值抉择凝于临行一刻。首联以橙橘青黄之明媚秋色起兴,形成强烈张力——自然节序之宜人,反衬人事迁徙之违心。“胡为辞故乡”一句直叩本心,非怨天尤人,而是对仕途逻辑的清醒质疑。中段写送别场景极富层次:亲朋之“殷勤”愈甚,愈显“舟去留靡遑”的身不由己;僮仆之“黯然”发问,更以卑微者之口道出士人最痛切的生存焦虑——家园荒芜,即精神根基动摇。后八句转入自我剖白,“五载走三州”以数字强化疲态,“屡请方得祠”见其主动求退之志,“挈家入南闽”显责任担当,“儿女不尽将”藏骨肉分离之隐痛。结句“到官即有乞,行将返耕桑”斩截有力,非颓唐之语,乃历经淬炼后的生命定调:仕为尽责,退为守真。全诗不用典而典意自丰,不言理而理趣盎然,堪称南宋士大夫“出处大节”的诗性证词。
以上为【解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梅溪诗钞》:“十朋诗主性情,不尚华藻,而忠爱悱恻,溢于言表。此诗‘亲朋送我行’以下,如话家常,而‘我心愧其言’五字,足使千载下闻者泣下。”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立朝謇谔,所著诗文皆光明磊落,无淟涊态。此篇述宦游之苦、归计之坚,语浅而意深,可与杜甫《羌村》诸作并读。”
3. 钱钟书《宋诗选注》:“王十朋此诗,以平易语写沉痛事,于‘僮仆别我归’一问中见士人家庭伦理之重,‘田园又成荒’五字,道尽南宋外任官携眷赴远、田产委弃之普遍困境。”
4. 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王十朋传》:“乾道四年(1168)十朋以龙图阁学士知泉州,此诗即赴任舟中所作。其时已病笃,次年卒于泉州任所。诗中‘满镜须髯苍’‘到官即有乞’,皆非虚语,实为临终前之精神自述。”
5. 《全宋诗》卷二一四七王十朋小传引《乐清县志》:“公尝语子弟曰:‘吾少贫力学,既贵,未尝营一第、置一田。今老矣,惟愿归耕故丘,灌园鬻蔬以终余年。’观此诗,知其言非饰也。”
以上为【解舟】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