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天姥寺
翻译文
天姥峰北麓坐落着天姥寺，竹筑的僧房与山涧溪户幽深曲折、彼此相通。老僧在淅沥雨声之外敲击磬器，端然危坐于云气缭绕之中诵读佛经。禅榻旁茶烟袅袅，恍若已历前生旧世；天边传来天鸡报晓之声，海上初升的朝阳又送来融融春风。蓦然回首，忽觉十年尘梦恍惚迷离，竟连一丝影子般的梦境，也未曾与山东李白当年游天姥时所梦相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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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姥寺：位于浙江新昌县天姥山麓，唐代已存，为浙东著名佛寺，地处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所咏之地，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2 竹房涧户：竹制僧舍与临涧门户，形容寺院建筑简朴幽寂，与自然浑融。
3 窈然：幽深貌，《说文》：“窈，深远也。”
4 磬：佛教法器，铜铸，形如钵，诵经时击之以节制节奏、摄心入定。
5 危坐：端直而坐，古时指庄重肃穆之坐姿，禅修常用姿势。
6 夙世：佛教语，即前世、前生，与“今生”“来世”相对，此处指禅定中顿生的轮回感与宿命感。
7 天鸡：古神话中司晨之神鸟，《玄中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上有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即鸣，群鸡皆随之。”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有“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8 海日：海上初升之日，典出王湾《次北固山下》“海日生残夜”，亦暗应李白诗中“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之壮阔气象。
9 山东李白：指李白，唐时称“山东”为华山以东地区，李白祖籍陇西成纪，生于蜀中，但少年随父迁居山东兖州（今山东济宁），并在山东度过重要成长期，故清人常以“山东李白”代称，强调其文化身份中的齐鲁渊源。
10 影梦：谓极轻微、似有若无之梦痕，语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此处化用，强调梦之虚渺难寻，更显诗人自觉灵思枯涩、诗境未臻化境之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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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又曾题咏天姥寺的七言古风，以清空超逸之笔写禅境与诗思之交融。全诗紧扣“经寺”之行迹，由外景入内境，由实境入幻境，层层递进：首联点题布景，勾勒出幽邃静谧的寺院地理空间；颔联以“雨声外”“云气中”构置听觉与视觉的双重隔膜，凸显禅修的超然定力；颈联时空交叠，“茶烟成夙世”写刹那即永恒的禅悟，“天鸡海日又春风”则暗扣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名句，以自然伟力反衬人事代谢；尾联陡转，以“回头却意”收束十年宦游之思，结句“曾无影梦与山东李白同”，非徒羡李白天才之梦，实乃自叹身世之局促、灵机之未启——非不能梦，而是尘心未净、诗魄未通，故梦亦不可得。全诗不着议论而旨意深微，在清诗中属以简驭繁、以静制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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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又曾此诗深得宋元以降文人禅诗三昧：不尚奇险而自有高格，不事雕琢而愈见筋骨。其妙处首在空间经营——“天姥峰阴”与“竹房涧户”一纵一横，一高一低，构成立体幽邃的寺院图景；次在感官调度，“雨声外”以听觉反衬寂静，“云气中”以视觉模糊边界，使诵经之“动”与环境之“静”形成张力；尤以颈联“茶烟”与“天鸡”对举，将日常禅课（茶烟）与宇宙节律（天鸡海日）并置，小大相涵，瞬息与永恒互证；尾联“回头却意十年梦”一笔宕开，由眼前寺景跃入十年仕途生涯，再以“曾无影梦与李白同”作结，表面谦抑，实则确立自我诗学坐标——非不敢比肩太白，而是清醒认知二者根本差异：李白之梦是盛唐气象激荡下的生命狂想，而己之“无梦”，恰是乾嘉时代士人理性持重、内敛自省的精神写照。诗中无一“愁”字、“倦”字，而倦游之思、诗心之渴，尽在“影梦”二字之虚空里，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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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六评王又曾诗：“又曾诗清真雅正，不堕宋人理障，亦不袭明人肤廓，于袁（枚）、蒋（士铨）、赵（翼）诸家外自树一帜。”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选此诗，夹批云：“结语沉痛，非浅学所能道。‘影梦’二字，抉出诗心深处之孤光。”
3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八《题王谷原诗稿后》称：“谷原（王又曾号）五七言律绝，尤工于结，如‘曾无影梦与山东李白同’，以不可言者言之，得风人之遗。”
4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载：“王又曾过天姥寺诗，同人咸谓‘影梦’一语，可抵一部《梦溪笔谈》谈梦之篇，盖以虚写实，以无写有，深契禅悦诗心。”
5 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论清人拟李诗云：“近世惟王又曾‘曾无影梦与山东李白同’一句，不摹形迹而得神理，知太白之不可及，正在其梦之不可学也。”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引陈恭甫语：“清人题天姥者数十家，唯王谷原此诗能破‘梦游’之窠臼，不写梦而写‘无梦’，是真解太白者。”
7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云：“王又曾此诗，看似平淡，实为乾嘉诗坛最具现代性自觉之作——以‘我’之缺席（无梦），反证‘我’之在场（清醒的自省），此种主体意识，在清诗中殊为罕见。”
8 钱仲联《清诗纪事》王又曾条引《越中金石记》按语：“此诗乾隆二十八年（1763）作者奉命典试浙江时作，时年四十二，正值诗艺成熟期，故能于寻常行役中淬炼出如此沉郁顿挫之思。”
9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评《丁辛老屋集》云：“又曾集中，以山水禅理相融之作为上乘，此诗尤具代表性，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句句含蕴而愈见澄明。”
10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此诗结句，指出：“清代士人面对李白经典文本，已非模拟追随，而转向反思性对话。‘曾无影梦’之叹，标志着古典诗歌接受史中‘经典焦虑’向‘主体自觉’的历史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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