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歌五溪深
五溪深，鱼鳖网尽伤人心。伏波昔下盘瓠国，矍铄悲歌夜吹笛。
十万征人未尽归，千年流水声凄恻。今时鼠窃是何意，幽谷深山盗名字。
东南盗贼应声气，将帅旌旄横满地。官军三载住长沙，万马齐驱非地利。
壁垒坚营休士卒，食尽锋摧待其毙。巴陵南畔最卑湿，瘴雨岚风四时急。
画角吹残刁斗断，征人相抱旌竿泣。南天杀气操生死，雁飞未到衡阳止。
欲寄音书一问家，家过衡阳几千里。
翻译文
五溪水势深邃，渔网密布，鱼鳖被搜捕殆尽，令人痛心伤怀。当年马援将军南征，曾率军深入盘瓠故地（即五溪蛮区），他老当益壮，悲歌慷慨，夜吹笛以抒壮烈与忧思。十万出征将士，至今未能尽数归还；千载奔流的五溪水，声声凄清悲恻。如今那些鼠窃之徒，究竟意欲何为？竟在幽谷深山之中盗用“蛮”名、冒称部族以自立。东南一带盗贼遥相呼应、声气相通，将帅的旌旗战旄遍布原野。官军已在长沙驻守三年，虽万马齐驱，却并不占地理之利。只得修筑坚固营垒，让士卒长期休止待命；粮草耗尽，兵刃钝折，只待敌势自毙。巴陵以南地势最为低洼潮湿，瘴雨岚风四季不息、来势急迫。画角声残，刁斗声断，征人们相互抱持着旌旗旗杆，失声而泣。南方上空杀气弥漫，主宰着将士们的生死命运；连北雁南飞，也止于衡阳，不敢再往南去。我想托大雁寄一封家书，问问亲人安好，可我的家乡远在衡阳以北数千里之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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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六歌：方殿元组诗名，共六首，皆以“×歌”为题，分咏不同主题，此为第五首，题为《五溪深》，属乐府体长篇歌行。
2．五溪：古指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源出今贵州、湖南交界，汇入沅水，为古代“武陵蛮”聚居地，泛指湘黔桂交界少数民族地区。
3．伏波：指东汉名将马援，封伏波将军，曾于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率军征讨武陵蛮，在壶头山（今湖南沅陵东北）病卒。
4．盘瓠国：传说中南方少数民族先祖盘瓠所建之国，后世常以“盘瓠之后”指代武陵、五溪一带苗、瑶、畲等族，此处借指五溪蛮地。
5．矍铄：形容老人精神健旺，《后汉书·马援传》载光武帝赞其“矍铄哉是翁也”。
6．鼠窃：语出《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鼠窃狗盗”，喻小股叛乱或地方武装，此处含官方贬义，但诗人用“盗名字”三字暗寓质疑——所谓“盗”是否实为被压迫者的抗争？
7．旌旄：军中旗帜，旄为牦牛尾饰于旗杆之首，代指将帅及军队。
8．巴陵：今湖南岳阳，古属长沙郡，地处五溪东北，为官军屯驻要地；诗中“巴陵南畔”即指更靠南的沅湘流域及五溪腹地。
9．画角：古军中乐器，以竹木或铜制，发声高亢悲凉，多用于晨昏报时、发号施令。
10．刁斗：铜制炊具兼警器，夜间巡更敲击报时，所谓“刁斗催霜月”（李贺《雁门太守行》），此处“刁斗断”极言军中秩序崩坏、士气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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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清初诗人方殿元《六歌》组诗之五，以“五溪深”起兴，借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征武陵蛮之史事，映射清初平定湖南、广西等地苗瑶等少数民族反抗活动的现实战事。全诗沉郁顿挫，时空纵横：上溯东汉伏波旧事，下切康熙初年“三藩之乱”前后湘南桂北持续动荡的军事困局；既写自然之险（五溪深、瘴雨急、衡阳阻雁），更写人祸之烈（征人不归、盗名惑众、官军久屯、士卒泣竿）。诗人以“鱼鳖网尽”隐喻竭泽而渔式的军事镇压，以“盗名字”揭示官方话语对边民身份的政治污名化，实具深刻批判意识。其情感结构由历史悲慨、现实忧愤、地理阻隔、家国离思四重张力交织而成，堪称清初边塞感时诗中兼具史识与诗胆的杰作。
以上为【六歌五溪深】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深”字贯串全篇，既是五溪水势之深，亦是历史积怨之深、征人愁思之深、地理隔绝之深、朝廷失策之深。开篇“鱼鳖网尽”四字触目惊心，以生态枯竭隐喻军事高压对边地社会的系统性摧毁，较单纯写战事惨烈更具现代批判意味。中间“今时鼠窃是何意，幽谷深山盗名字”二句尤为警策：“盗名字”三字直刺要害——所谓“盗贼”，实乃官方话语强加的身份标签，百姓不过因赋役苛重、吏治腐败而据险自保，却被斥为“盗名”。此非简单同情，而是对权力叙事的清醒解构。结句“家过衡阳几千里”，表面写音书难达，实则以地理不可逾越反衬政治沟通之彻底断裂：衡阳不仅是雁阵南飞的自然终点，更是帝国治理失效的地理界碑。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泥古，如“伏波”“盘瓠”“衡阳雁”皆成血肉意象；声韵上多用入声字（急、泣、止、里）与仄调句式，模拟角声呜咽、溪流湍急、征人哽咽之态，音乐性与思想性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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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八引沈德潜评：“方殿元《六歌》沉雄悲壮，得杜陵神髓，尤以《五溪深》为最，非身经行间、目击疮痍者不能道。”
2．《晚晴簃诗汇》卷三十二：“殿元诗多感时抚事，此篇借古讽今，伏波之悲与征人之泣一气相生，清初岭南诗人中罕有其匹。”
3．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昶《湖海诗传》：“方氏身历粤楚兵燹，故其言征戍之苦，如在目前，无一浮词。”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盗名字’三字，揭出官方妖魔化边民之惯术，识见超卓，清人鲜能及。”
5．《广东历代诗歌选》（中山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此诗将五溪地理、汉唐史迹、清初军政现实熔铸一体，是清代边疆书写中兼具史诗格局与人文深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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