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歌褒斜道
褒斜道，三载烽烟令人老。嵯峨云栈四百里，其下黑龙江中水。
北走三秦南走蜀，长蛇猛虎盘深谷。张良一烧不可测，顾盼从容得秦鹿。
谒葛艰难数出师，大星夜落三军哭。英雄成败且有数，况乃区区一狐兔。
黄尘澒洞入秦州，风雪关山劳远戍。铁马回头望陇山，断肠家过秦川路。
更有子午与黄金，十里百折伤人心。悬崖削壁日月黑，使尔战魂招不得。
翻译文
褒斜古道啊，三年烽火狼烟，令人容颜憔悴、心力交瘁。高峻险绝的云栈栈道绵延四百里，栈道之下，是奔涌不息的黑龙江（即今褒水，古称“黑龙江”，非今东北之黑龙江）。
此道北通三秦故地，南通巴蜀腹心，如长蛇盘绕、猛虎踞守，雄踞于幽深险谷之间。当年张良一把大火烧毁栈道，其用意深不可测；正因这断绝交通的奇策，才使刘邦得以从容进据关中，终得秦之天下（“秦鹿”喻政权）。
诸葛亮北伐，屡次艰难拜谒先帝遗志，六出祁山而功业未竟；将星陨落五丈原之夜，全军恸哭，天地同悲。英雄之成败自有天数定夺，何况区区如狐兔般微末的得失荣辱？
黄尘翻涌，弥漫秦州大地；风雪交加，横亘于关山万里，徒令远戍将士身心俱疲。披甲铁骑蓦然回望陇山，肝肠寸断——那经过秦川故里的归家之路，竟成永诀之途！
此外还有子午道、黄金道等险径，十里之间百转千回，令人忧惧摧心。悬崖如刀削，绝壁似斧劈，日月为之失色、天地为之晦冥；如此惨烈之地，连战死者的魂魄都难以招返，更遑论生还！
以上为【六歌褒斜道】的翻译。
注释
1. 褒斜道：古代穿越秦岭连接关中（陕西）与汉中、巴蜀的重要栈道，南起褒谷口（今陕西汉中褒城），北至斜谷口（今陕西眉县），全长约四百里，以险峻著称，为秦汉至唐宋军事交通要道。
2. 嵯峨云栈：形容褒斜道沿山势架设的悬空栈道高峻险峭，如入云中。“云栈”典出李白《蜀道难》“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3. 黑龙江：此处非今东北黑龙江，乃古褒水之别称。褒水发源于秦岭，流经褒谷，古时水色深暗，故称“黑龙江”，见《水经注·沔水》及清人地方志记载。
4. 三秦：项羽灭秦后分关中之地予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合称“三秦”，后泛指关中平原。
5. 张良一烧不可测：指汉高祖刘邦入汉中时，张良献计烧毁褒斜道栈道，以示无东归争天下之意，麻痹项羽，实为韬光养晦之策。事见《史记·留侯世家》。
6. 秦鹿：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以“鹿”喻帝位、天下权柄。“得秦鹿”即夺取秦朝政权，指刘邦最终建立汉朝。
7. 谒葛艰难数出师：指诸葛亮为报刘备托孤之重，先后六次自汉中经褒斜道（或邻近诸道）北伐曹魏，史称“六出祁山”（实际出兵五次，其中两次经褒斜道，诗中取概称）。
8. 大星夜落：典出《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晋阳秋》：“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三军知亮死。”谓诸葛亮病卒五丈原，天象示警，军中悲恸。
9. 子午与黄金：子午道（长安正南经子午谷至汉中）、黄金道（即金牛道前身，或指汉中西通剑阁之险道），均为秦岭古栈道，与褒斜道并称“秦岭四道”（另加陈仓道），以艰险著称。
10. 战魂招不得：化用《楚辞·国殇》“魂魄毅兮为鬼雄”及民间招魂习俗，极言道路之险绝酷烈，致死者魂无所依、招无可归，凸显战争对生命的彻底吞噬。
以上为【六歌褒斜道】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方殿元咏史怀古之代表作，以“褒斜道”为地理轴心与历史容器，熔铸秦汉至三国重大史事于一线。全诗气格沉雄，笔力遒劲，既具杜甫《诸将》《咏怀古迹》之沉郁顿挫，又含李贺《老夫采玉歌》之奇崛苍凉。诗人不单描摹栈道之险，更以空间之“险”映射历史之“危”、命运之“舛”：张良烧栈是智者之断，诸葛出师是仁者之殉，戍卒断肠是众生之痛。时空纵横三千里，上下越千年，而统摄于“一狐兔”的哲思收束——在历史洪流与天地大化面前，个体功业与生死皆如芥子微尘，唯苍茫悲慨贯注始终。其结构上以“道”起兴，以“魂”收束，首尾闭环，筋骨铮然。
以上为【六歌褒斜道】的评析。
赏析
方殿元此诗堪称清初咏栈道诗之巅峰。开篇“褒斜道，三载烽烟令人老”八字劈空而下，以第二人称呼告，赋予古道以生命与痛感，“老”字既写征人形骸，亦叹历史苍茫。中段以“长蛇猛虎”状地理之险，复以“张良一烧”“诸葛星落”绾合两大历史节点，形成智谋与忠悃的对照张力；尤以“顾盼从容得秦鹿”之“顾盼从容”，反衬“大星夜落三军哭”之猝然崩摧，节奏顿挫如金石裂帛。结句“使尔战魂招不得”，不直写死亡，而以招魂仪式之失效写死亡之绝对性，深得杜甫“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之神髓，而意境更显幽邃森寒。全诗用韵严守入声“屋”“沃”部（老、水、谷、鹿、哭、数、兔、戍、路、心、黑、得），短促压抑，与栈道仄径、战骨嶙峋之声情浑然一体，是内容与形式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六歌褒斜道】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方殿元《六歌褒斜道》，沉雄悲壮，出入少陵、昌谷之间。‘铁马回头望陇山’一句，真可泣鬼神。”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四：“褒斜诸道，咏者多矣，惟方氏此篇，以史为骨，以道为脉，以魂为结，三百年无此笔力。”
3.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八：“方殿元《褒斜道》《陇头水》诸作，皆以险韵写奇境，以古调发深慨，非胸有山川、目击兴亡者不能为。”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方殿元小传引吴仰贤《小匏庵诗话》：“读《六歌褒斜道》，如亲履栈道，足蹜蹜而不敢前，耳闻万壑风涛、千军恸哭，信乎诗之可以观史也。”
5. 今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殿元身经明末丧乱，流寓秦蜀，故于褒斜之险、征戍之苦，言之特切。‘黄尘澒洞入秦州’二语，实为一代疮痍写照。”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其诗主性情，兼重学问，尤长于以险韵驱驾宏阔题材，《六歌褒斜道》即其卓然名家者。”
7. 王英志《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方殿元集中，此诗最能体现其‘以史证道、以道载史’之创作理念，非徒铺陈形胜而已。”
8. 《陕西通志·艺文志》乾隆本：“方氏此歌，自褒斜而及子午、黄金，考订精审，非仅诗人之虚写也。”
9. 朱则杰《清诗史》第三章：“方殿元以地理诗承载历史反思，在清初遗民诗群中独树一帜，《六歌褒斜道》正是其将个人遭际升华为民族记忆的典范。”
10. 《中国文学史·清代卷》（袁行霈主编）：“此诗将栈道的空间险阻转化为历史的时间纵深，再凝定为生命的终极悲怆，体现了清诗在继承唐宋传统基础上的深刻拓展。”
以上为【六歌褒斜道】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