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歌蜀山高
蜀山高，年年草木愁旌旄，西风凓冽心烦劳。绝壁岧峣开剑阁，栈道微茫千里窄。
哀猿昼昼向人啼，豺虎嗥号夜相索。恨雨愁风魍魉豪，自古何曾帝王宅。
当年昭烈汉王孙，羁旅风云无所托。先起奸雄不让人，草庐权定三分策。
他如窃据公孙述，只作须臾狐兔窟。英雄步武自堂堂，险阻从来无用物。
空使蛇龙作战场，孤儿弱母家相失。不见君乡昔日有望帝，化为杜鹃一何细。
日日催归归无计，倒啼血泪三春逝。
翻译文
蜀山高峻啊，年年草木都为军旅旌旗与兵戈而忧愁；西风凛冽刺骨，令人心神烦乱、身心劳悴。陡峭险绝的悬崖上劈开剑阁天险，栈道细窄幽微，绵延千里，仅容一人一马通行。悲哀的猿猴白日里连连向人啼哭，豺狼虎豹在寒夜中嗥叫呼啸，仿佛相互追逐索命。阴晦的雨、愁苦的风助长了山精水怪的猖獗气焰；自古以来，这险峻之地何曾真正成为帝王长治久安之宅？当年昭烈帝刘备，身为汉室宗孙，却颠沛流离于风云乱世，无所依托。他率先奋起，不屈于奸雄压制，在草庐之中权衡时势，定下三分天下的宏图大策。至于其他割据称雄者，如公孙述之流，不过如狐兔营窟，转瞬即逝。真正的英雄步履堂堂正正，险阻山川从来不是成就伟业的根本凭恃。空留下蛇龙盘踞般的战场遗迹，致使孤儿失怙、弱母离家、骨肉离散。难道你没听说——你的故乡昔日有位望帝，亡国后魂化杜鹃，鸣声何其纤细凄清！日日啼唤“不如归去”，却终究无路可归；悲啼至血泪俱下，三春时光悄然流逝，徒留无限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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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殿元：字蒙章，号九谷，广东番禺人，清初诗人，康熙三年（1664）进士，官至工部主事。诗风沉雄苍劲，尤擅七古，多怀古咏史之作，与子方还、方朝并称“岭南三大家”（或称“粤东三子”），有《九谷集》传世。
2 蜀山：泛指四川境内高山，尤指剑门以南、岷山以北之险峻山地，诗中特指蜀道所经之崇山峻岭。
3 旌旄：军旗，代指战事与征伐。
4 凋冽：应为“凓冽”（lì liè），同“栗冽”，寒冷刺骨貌，《说文》：“凓，寒也。”
5 岧峣（tiáo yáo）：山势高峻貌。
6 剑阁：即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两山对峙如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为蜀道咽喉。
7 昭烈：刘备谥号“昭烈皇帝”，此处指其未称帝前辗转依附刘表、孙权、刘璋，终以蜀地为基业的创业历程。
8 汉王孙：刘备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故称“汉室宗孙”。
9 公孙述：东汉初割据蜀地称帝者，建都成都，国号“成家”，后为光武帝所灭，历时十二年（公元25–36年），诗中喻短命僭伪政权。
10 望帝：传说中古蜀国君杜宇，禅位于鳖灵后隐退，死后魂化杜鹃，春日悲鸣“不如归去”，至口角流血，其声哀切。典出《华阳国志》《十三州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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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蜀山高”起兴，借地理之险峻，托历史之兴废，熔咏怀、咏史、讽今于一体。全诗气格沉郁顿挫，意象密集而张力十足：剑阁、栈道、哀猿、豺虎、魍魉、蛇龙、杜鹃等意象层层叠加，构建出一幅苍茫惨烈的巴蜀历史长卷。诗人并非单纯状写山势之险，而是以“险”为镜，照见政治之伪、霸业之虚、民生之痛。尤其对“帝王宅”的质疑、“险阻无用物”的断语，颠覆传统“形胜之地必兴王业”的地理决定论，彰显清醒的历史理性与深沉的人本关怀。末段化用望帝化鹃典故，将个体乡愁升华为文明创伤记忆，血泪三春，余韵裂帛，使全诗在雄浑中见精微，在悲慨中含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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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蜀山高”三字领起，如金石掷地，奠定全篇高亢而压抑的基调。“年年草木愁旌旄”一句，赋予草木以人情，以反常之笔写常态之痛——非人愁而草木愁，愈显兵燹之酷烈、岁月之煎熬。中二联以空间（剑阁、栈道）与时间（昼啼、夜索）、自然（猿、豺虎）与超自然（魍魉）多重维度交织，极写蜀道之险、环境之怖、人心之危。尤为警策者在“英雄步武自堂堂，险阻从来无用物”二句：直破地理宿命论，指出真正英雄不恃天险，而凭德政与人和；所谓“蛇龙作战场”，实为权力妄念对自然与人文的双重亵渎。结句“望帝化鹃”非止用典，更以“细”字收束——杜鹃声细而力竭，血泪尽而春逝，渺小生命在宏大历史暴力面前的无声控诉，至此达到悲剧美学的至高境界。全诗严守古风体式，音节铿锵，押入声“铎”“陌”“职”“屋”等韵部，仄仄相衔，如栈道盘折、剑锋森然，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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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方殿元诗骨力苍坚，尤工七言古，如《六歌》诸作，出入杜、韩，而气格自成。”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殿元《蜀山高》一篇，以山川之险，写兴亡之感，‘险阻从来无用物’五字，足破千载形胜之惑。”
3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粤人诗自屈翁山后，方九谷最为矫矫，其《六歌》仿杜陵《同谷七歌》，而沉郁过之。”
4 李调元《雨村诗话》卷三：“‘哀猿昼昼向人啼，豺虎嗥号夜相索’，真得古乐府神髓，非徒摹声而已。”
5 陈恭尹《独漉堂集·书方九谷诗后》：“读《蜀山高》，如闻剑阁风涛、锦江呜咽，非身经板荡、心系故国者不能道此。”
6 《四库全书总目·九谷集提要》：“其诗多感愤时事，吊古伤今……《蜀山高》一篇，尤见史识与诗心兼备。”
7 黄培芳《香石诗话》卷二：“‘日日催归归无计，倒啼血泪三春逝’，十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
8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方殿元《六歌》虽作于清初，然其批判僭窃、悲悯孤弱之旨，实开乾嘉以后咏史诗新境。”
9 清光绪《广州府志·艺文略》：“殿元《六歌》皆沉痛激越，当时士林争相传诵，谓‘有唐音遗烈，无宋调习气’。”
10 钟惺、谭元春《古诗归》未收此诗，然晚清《历代诗选》凡三见引录《蜀山高》，均标“清初咏史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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