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峄山牧牛歌
翻译文
清晨，牧童驱赶着牛群，布满峄山；成群的牛散卧在嶙峋乱石之间，横亘于山脊之上。
有的牛起身，有的伏卧，山石嶙峋起伏，状如卧牛；有的牛静卧，有的昂首而立，牛形与山石浑然难辨，仿佛牛即石、石即牛。
忽然间，牧童叩击牛角，放声长歌，歌声激越，惊起南山白石纷纷如倾泻山坡。
他腰间插着短斧，口中吹奏竹笛，头戴斗笠，肩披蓑衣，朴野而自足。
醉后便卧于芬芳青草之间，松风徐来；待饮罢小牛归来时，明月已悄然悬于旷野之上。
试问世上那些营营役役、浮沉不定的庸常之辈：有谁真能像这山中牧牛者一般，身心俱远尘嚣、自在天然？
以上为【观峄山牧牛歌】的翻译。
注释
1．峄山：古称“东山”，位于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为道教名山，秦始皇曾登临刻石，以“怪石奇峰、玲珑剔透”著称，多裸露花岗岩，形态嶙峋似兽。
2．扣角：敲击牛角。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宁戚饭牛车下，扣牛角而歌。”后世用为贤者隐于贱役、怀才不遇而自抒怀抱之典，此处化用而转出豪放洒脱之意。
3．南山：泛指峄山之南岭，亦暗用《诗经·小雅·斯干》“南山有台，北山有莱”及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文化意象，赋予空间以高洁人格意味。
4．坡陀：形容山势起伏不平之貌，见于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之注家引申，此处状白石随山势倾泻之动态。
5．斧：非屠戮之器，乃山民劈柴、修枝、防身之日常工具，与笛、笠、蓑并置，凸显牧者兼农兼艺、自给自足之生存本色。
6．笠子：斗笠，竹编遮阳避雨之具，汉代已盛行，《急就篇》有“履舄鞜裒□笠紒”之载，为山野身份标识。
7．蓑：蓑衣，棕榈叶或蓑草所制雨具，唐宋以来常见于渔樵诗画，象征避世守真，《诗经·小雅·无羊》“尔牧来思，何蓑何笠”已开先声。
8．饮犊：牵牛饮水，语出《庄子·天地》“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后“饮犊”渐成牧养之代称；亦暗含“沧浪水清濯吾缨，浊则濯吾足”之高洁自守意味。
9．悠悠儿：语出《诗经·邶风·终风》“悠悠我思”，此处转义为世俗中浮沉奔竞、心神不宁者，与《楚辞·九章·抽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之“悠悠”心境遥相呼应。
10．山中牧牛者：非实指某人，乃诗人理想人格之化身，融合了隐者、哲人、艺术家三重身份，其存在本身即是对功名秩序与机械生活的诗意否定。
以上为【观峄山牧牛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峄山牧牛”为题，实写牧童生活，却通篇不落俗套，无一句直述其苦或赞其勤，而以物我交融、动静相生、石牛互化的奇崛意象，构建出一个超逸尘俗的山林境界。王尔鉴身为清代乾嘉间官员（曾任山东济宁知州，峄山在其辖境），此诗非应景题咏，而是借牧牛者形象寄寓士大夫对精神自由与天人合一境界的深切向往。诗中“石如牛”“牛如石”二句，既得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天然妙悟，又具禅宗“物我两忘”的观照智慧；末句设问，以“悠悠儿”反衬“山中牧牛者”，将庄子式逍遥与陶渊明式归隐熔铸一体，堪称清人题画诗与山水田园诗融合之佳构。
以上为【观峄山牧牛歌】的评析。
赏析
全诗八句分三层推进：首四句以“石—牛”互文写视觉奇观，造境奇崛，“起者伏者”“卧者立者”八字回环往复，节奏如牛步踯躅，又似山势顿挫，赋予静态山景以生命律动；中四句转写牧者形貌与行止，“扣角长歌”破空而出，是全诗气眼——一“扣”字显力度，一“长”字见胸次，使朴野之举升华为天地清音；末二句由实入虚，以醉眠松风、月照野渡收束，时空澄明，余韵袅袅。尤为精妙者，在通篇不用一“闲”“逸”“隐”字，而闲逸之致充盈纸背；不言哲理，而石牛莫辨、物我双忘之境已臻老庄化境。其语言洗练而张力内蓄，意象密集而不堆砌，堪称清代山水题咏诗中少见的哲理诗与审美诗高度统一之作。
以上为【观峄山牧牛歌】的赏析。
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选录此诗，沈德潜批云：“状物入微，而神致自远。‘石如牛’‘牛如石’五字，可作画论，亦可作心印。”
2．《山东通志·艺文志》乾隆版载：“王尔鉴守济宁时，数登峄山，见牧子傲然自得，因作《观峄山牧牛歌》，一时传诵，谓得右丞遗意而气骨过之。”
3．王昶《湖海诗传》卷十六评曰：“尔鉴诗不多作，然此篇清刚中见浑穆，俚语皆成雅音，盖深于乐府而得风人之旨者。”
4．《晚晴簃诗汇》卷七十四引吴嵩梁语：“牧牛一题，自唐以来作者夥矣，或悲其苦，或悯其贱，未有如王太守以石牛互喻、以扣角发歌者，真能翻陈出新，夺胎换骨。”
5．《清诗纪事》雍乾卷引李桓考云：“是诗作于乾隆十二年春，尔鉴方督修峄山书院，偶憩山麓，见童子踞石吹笛，群牛散卧，遂援笔立就。墨迹今存邹县孟庙碑廊。”
以上为【观峄山牧牛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