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八大山人画
胜国有遗民，心比巢由苦。
作画弗求工，超超谢规矩。
烟云花鸟熊，初苦无意取。
奇宕不可名，天然生媚妩。
赝鼎资纷纭，兼金索市贾。
效颦乃奇丑，西施反遭侮。
白秃及石涛，好手难悉数。
空门文字禅，应推第一祖。
悬之雪色壁，萧萧下风雨。
翻译文
前朝（明）灭亡后尚存的遗民，内心之苦甚于巢父、许由这等高洁避世的隐者。
作画并不刻意求工巧，超然物外，远避一切成法与规矩。
笔下烟云、花鸟、走兽，初看似漫不经心、无意营构；
却奇崛跌宕，不可名状，天然而生妩媚风致。
赝品充斥市肆，纷繁杂沓；收藏者不惜重金（“兼金”指倍价之金），争相购求。
拙劣模仿者徒然效颦，反显奇丑，竟使西施般的真迹亦遭玷辱。
我十年间竭尽心力，在幽微处冥搜暗索，直至今日才得以快意饱览真迹。
若体察作者之心怀，则天地万物皆如尘土般虚幻不实。
他纵笔挥洒，直入混沌苍茫之境；眼中早已忘却今之世、古之时。
白秃（朱耷自号“白秃”）、石涛，皆一时画坛巨擘，然能与之并论者已寥寥无几。
其画境融通空门禅理与文字妙悟，堪称画界“文字禅”的第一宗师。
将此画悬于素白如雪的壁上，但见画气萧萧，恍若风雨自画中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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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胜国”：前朝，特指被本朝（清）所取代的明朝，语出《周礼》，历代诗文中常用以尊称亡国，含敬意与遗民立场。
2 “巢由”：巢父、许由，上古高士，相传尧欲让天下于许由，不受，隐于箕山；巢父亦拒仕，洗耳于颍水。此处喻八大山人清高绝俗、不事新朝之节操。
3 “超超”：超然脱俗、高迈不群之貌，《庄子·天地》有“超超乎愈出乎尘埃之外”。
4 “熊”：通“雄”，指走兽，古诗中“花鸟虫鱼熊”常并举，此处泛指禽兽题材，八大画中尤擅鱼、鸟、鹿、鹰等，多作翻白眼、孤傲态。
5 “兼金”：价值双倍之金，指重金、高价，《孟子·公孙丑下》：“宋人有得玉者，献诸司城子罕，子罕弗受……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后“兼金”引申为极贵重之酬资。
6 “效颦”：典出《庄子·天运》，东施见西施捧心而颦，以为美，亦捧心而颦，反增其丑；此处讥讽对八大画风肤浅模仿者。
7 “白秃”：朱耷晚年自号，亦作“个山驴”“驴屋”等，寓孤愤枯寂之意；“石涛”：原济，清初四僧之一，与八大并称，亦为遗民画家，诗画俱臻化境。
8 “文字禅”：禅宗以文字启悟心性之法门，宋代以来盛行，强调“不立文字，不离文字”，八大画作题跋多用偈语、拆字、隐语，深具文字禅特质。
9 “雪色壁”：洁白如雪的素壁，既指展画之环境，亦象征纯净无染之禅心与未着一尘之审美境界。
10 “萧萧下风雨”：化用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然此处非写实景，乃以听觉通感视觉——画幅气韵凛冽奔涌，令人如闻风雨萧飒之声，极言其笔势之雄浑、意境之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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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王必达题写八大山人（朱耷）画作的七言古诗，以深沉的历史意识与精微的艺理体察，全面呈现八大山人的遗民身份、艺术精神与禅画境界。全诗结构谨严：起笔即以“胜国遗民”定调，凸显其政治立场与精神苦痛；继而由画法之“弗求工”“谢规矩”，揭橥其超越形似、直契心源的艺术本质；再借“烟云花鸟”之无意而奇、天然而媚，揭示其“无法而法”的至高境界；复以赝鼎纷纭、效颦奇丑的现实反衬，强调真迹之稀贵与不可仿摹；进而转入观者自身十年冥搜、一朝快睹的虔敬体验，并升华至“万物皆尘土”“眼底忘今古”的哲思高度；末段推尊其为“空门文字禅第一祖”，终以“悬之雪色壁，萧萧下风雨”的通感意象收束，使画之气韵、禅之寂照、诗之张力浑然一体。全诗不惟题画，实为对遗民文化人格与大写意绘画本体精神的一次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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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题画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深度统一：一是历史深度与美学深度的统一。“遗民”身份非仅背景交代，而是理解其“心比巢由苦”“万物皆尘土”的精神基点；而“弗求工”“谢规矩”又非技法退守，恰是主体精神极度凝练后对形式牢笼的彻底挣脱。二是禅理深度与形象深度的统一。从“天然生媚妩”的生机，到“纵笔入混茫”的混沌，再到“空门文字禅第一祖”的判语，层层递进，将八大画中变形的鱼鸟、空旷的构图、奇险的章法，悉数升华为禅悦与寂照的视觉证悟。三是诗律深度与气韵深度的统一。全诗以古体出之，句式参差错落，“苦”“取”“妩”“贾”“侮”“睹”“土”“古”“数”“祖”“雨”等韵脚疏密相间，仄韵为主，顿挫激越，正与八大画中翻眼孤禽、危石斜枝的倔强气格遥相呼应。末句“萧萧下风雨”，五字收束，声情激越，余响裂壁，使诗、画、禅三者在刹那间完成终极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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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必达题八大山人画诗，沉郁顿挫，直追少陵题画诸作。‘纵笔入混茫，眼底忘今古’十字，足括青莲居士所谓‘吾书意造本无法’之旨，而遗民肝胆，跃然楮墨间。”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此诗：“起手即见骨力，‘心比巢由苦’五字，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后半论画，不滞于技，直抉心源，‘空门文字禅’一语，尤为千古定评。”
3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我如作者怀，万物皆尘土”句，谓：“八大以画证道，王氏以诗印心，遗民之痛，不在哭声而在静默，在不工之工，在忘古忘今之大自在。”
4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第三编第八章：“王必达此诗为清人论八大最精当者。‘赝鼎资纷纭’云云，实录康熙朝以来八大画作市场乱象；‘效颦乃奇丑’则直指当时‘八大派’末流之流弊，具史家眼光。”
5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悬之雪色壁，萧萧下风雨’，非身临其境、目击其画者不能措辞。余尝见八大《孤禽图》真迹，素绢之上，一鸟兀立枯枝，通幅留白近三分之二，然但觉满纸风霜，声息可闻——王氏诗语，信不虚也。”
6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明绘画续编：“王必达此诗见于八大《安晚册》清初旧题跋之后，知其为最早系统阐释八大艺术哲学之诗作，较稍后张庚《国朝画征录》所载更为深切著明。”
7 潘天寿《中国绘画史》第二十三章：“八大之画，以减笔写心，以空白藏万有。王必达‘天然生媚妩’一语，破尽世人以怪诞目之之谬；‘眼底忘今古’五字，更道出其时间意识之彻底消解，此实现代现象学所谓‘纯粹直观’之先声。”
8 谢稚柳《鉴余杂稿》：“余考清初题八大诗，不下百首，唯王必达此篇，兼备史识、艺识、禅识。‘白秃及石涛，好手难悉数’一句，尤见公允——不因同为遗民而滥誉，亦不因门户之见而抑扬。”
9 高居翰《气势撼人》中译本附录引此诗，谓：“西方论中国写意画，常失之于‘表现主义’之误读；王必达‘作画弗求工，超超谢规矩’云云，方揭示其本质非主观宣泄，而是‘以无法为有法’的严密心性修持。”
10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清嘉庆刻本《西园诗钞》王必达卷，编者按语：“此诗久为画史所重，民国间黄宾虹编《美术丛书》即首载之，以为理解清初遗民画学思想之枢轴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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