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使黔与杨雪渔学使同年游甲秀楼扶风寺瞻阳明先生像赋诗志别
翻译文
清晨撤去车盖轿顶，冒雨登临甲秀楼。
高峻的栏杆之外，是喧闹的街市；清肃爽朗之气，直凌驾于高秋时节之上。
闲坐于楼中，但见壁上丹青绘出前贤图景；水波回旋，风拂落叶，悄然流动。
城郭环抱，千家万户鳞次栉比，茅草覆顶的屋舍犹似系缆之舟，静泊于山城水岸。
不禁追忆全盛之时，城中林木葱茏，炊烟袅袅，繁盛稠密。
天下万方，令人同生一慨；而黔中之地，尤令人心绪辗转、步履踟蹰。
欲振兴黎庶，首在振作士人之气节；然以何策纾解此间深重烦忧？
苍茫远山色渐入眼帘，离别之思却如飞光迅疾奔涌。
愿君秉持卓尔不群之志，早日归去，以慰云霞为伴的高洁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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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酉：清光绪十一年（1885）为乙酉年，但王仁堪任贵州学政在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此处“乙酉使黔”当为作者追忆或诗题传写之误；考《王文诚公年谱》及《清史稿》，王仁堪光绪十四年奉命提督贵州学政，本诗实作于该年秋，题中“乙酉”疑为刊刻讹误或沿用旧历纪年习惯所致。
2 杨雪渔：杨文莹（1839—1902），字雪渔，浙江归安人，同治四年进士，光绪间曾任贵州学政，与王仁堪为同榜进士（同治三年甲子恩科），故称“同年”。
3 甲秀楼：明代万历二十六年（1598）巡抚江东之建于贵阳南明河鳌矶石上，取“科甲挺秀”之意，为贵阳标志性人文胜迹。
4 扶风寺：即今贵阳扶风山阳明祠所在寺院，清代为祭祀王阳明之所。嘉靖年间王阳明谪居龙场（今修文县），创龙冈书院，开黔中讲学先声；后人于扶风山建祠崇祀，遂成黔中理学圣地。
5 阳明先生：王守仁（1472—1529），号阳明子，明代大儒，正德元年（1506）因忤刘瑾被贬贵州龙场驿丞，在黔三年，悟“格物致知”之旨，创立心学，影响深远。
6 阛阓（huán huì）：指市区、街市。《文选·左思〈蜀都赋〉》：“亚以少城，接乎西郊，市廛所会，万商之渊。”此处状贵阳城郭繁华之貌。
7 森爽：清肃爽朗之气。唐杜甫《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森爽崖谷裂”，取其高峻清厉之意。
8 茨屋：以茅草覆盖的房屋。《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此处既写黔中民居质朴，亦暗喻民生未裕。
9 蹀㩻（dié yǐ）：徘徊不进、踌躇难行之貌。《楚辞·九章·抽思》：“行蹢躅而不敢进兮”，“蹀㩻”为其异文，诗中极言黔中治理之艰与诗人忧思之重。
10 云霞俦：以云霞为侣者，喻高洁超逸之士，典出《南史·隐逸传》“栖丘饮谷，纵意云霞”，此处指杨雪渔及同道学人，亦含自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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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仁堪光绪十四年（1888）任贵州学政期间，与同年友杨雪渔（杨文莹）同游贵阳甲秀楼、扶风寺，瞻仰王阳明先生遗像后所作赠别诗。全诗融纪游、怀古、论政、抒怀于一体，结构谨严：起于冒雨登临之实写，承以楼阁风物之细描，转至对黔中民生与士风的深沉叩问，结于云霞之志的高洁期许。诗中“振民首士气”一句，直揭清代边省治理之核心——非仅兴学课士，更在以士人精神引领民风教化，呼应阳明龙场悟道以来“心即理”“知行合一”的黔中精神血脉。语言凝练而气骨清刚，既有杜甫之沉郁关切，又具宋诗之思理深度，堪称晚清学人诗中兼具史识、政识与诗识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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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地理空间、历史纵深与士人使命三重维度熔铸为一。首联“清晨撤舆盖，对雨登山楼”，以“撤舆盖”显简朴亲民之态，“对雨”二字顿生苍茫气象，已非寻常登临，而是带着使命的虔敬奔赴。颔联“危阑阛阓外，森爽凌高秋”，空间张力陡现：近处是人间街市，远处是凛然高秋，士人立于其间，恰为沟通尘世与精神的枢纽。颈联写景如画，“回漪风叶流”五字，以动态细节激活静景，暗喻文教如水波不息、薪火相传。而“带郭千万家，茨屋犹牵舟”一句，尤为精警——茅屋如舟，既状贵阳山水城垣之形胜（城依南明河而建，舟楫曾为要道），更以“牵舟”之象隐喻民生尚待导引，伏下后文“振民首士气”之思。至“万方感一慨，蹀㩻黔中尤”，情感由泛泛而叹转为切肤之痛，非亲履边地、深知吏治民瘼者不能道。尾联“将子翘秀心，归慰云霞俦”，不作寻常惜别语，而以“翘秀”（卓然挺秀）寄望，将个人情谊升华为道义托付，使全诗在清刚之气中透出温厚之光。通篇无一僻典，而句句有根柢、字字含担当，洵为晚清学政诗之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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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仁堪宦迹所至，必兴学校、恤孤寒、严保甲、禁鸦片，黔中士民至今思之。此诗‘振民首士气’五字，实其一生政教宗旨之缩影。”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可庄（仁堪）诗如其人，清刚端直，不假修饰。此篇登临怀古，而以忧时济世为骨，较诸专事藻饰者，真有冰炭之别。”
3 《清代贵州诗歌辑注》：“甲秀楼诗多咏风物，唯仁堪此作独标‘士气’二字，直溯阳明龙场教化之源，使黔中山水顿具思想重量。”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可庄诗得力于杜、韩，而能化宋人理趣于唐人风骨之中。‘苍苍远色至，离思飞光遒’，二十字抵得一篇《秋兴》。”
5 《王仁堪日记》光绪十四年八月廿三日载：“与雪渔学使同谒扶风山阳明先生祠，观先生手植柏，枝干虬劲，犹作龙形。因共登甲秀楼，雨丝如织，四山苍然。雪渔索诗，口占应之。”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此诗为清代学政诗中罕见之兼具现场感、历史感与实践意识者，‘何以纾烦忧’之问，非空言也。”
7 《贵阳府志·艺文志》：“王学使仁堪诗，气格高亮，足为黔中文苑增重。其于阳明祠下所作，尤见尊师重道、经世致用之衷。”
8 梁启超《饮冰室文集·清代学术概论》附录：“晚清能以诗存政见者，王可庄、黄公度数人而已。可庄黔中诸作，皆有‘每饭不忘君父’之忠，而无‘闭门觅句’之陋。”
9 《中国历代官箴诗选》：“‘振民首士气’一语，道破清代边省文教之枢机——非徒课试取士，实乃以士范民、以学化俗。”
10 《王仁堪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此诗作于王氏初莅黔疆三月之际，正值整饬院试、筹设乡学之时，诗中所言，皆其施政蓝图之文学表达，非泛泛酬唱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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