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使黔与杨雪渔学使同年游甲秀楼扶风寺瞻阳明先生像赋诗志别
翻译文
山阴的七里泷，武夷山的幔亭九曲溪，皆以清奇秀美著称；
故乡山阴文风鼎盛，才俊辈出，楼台观阁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人工之巧，竟似胜过天然造化，世上再无如此精妙绝伦的形制与格局。
贵阳（古罗施国地）乃山水荟萃之窟，天地造化浑然天成、峥嵘峻拔（“厜㕒”状山势高峻）。
莫非上古未凿之璞玉，被遗落在西南边陲？
遥想那山间隐逸之人，禀赋淳厚，德性昭然，毫无亏损。
家丞（指王阳明）晚年如秋实垂枝，功业圆满；季女（或指阳明幼女）却曾忧愁于车轴过重而致饥馑（暗喻其家风清苦、不避艰辛）；
他秉持经世之训开垦荒田（“菑畬”），既耕且教，教化与养育并重，无所偏废。
高山仰止，景慕文成公（王阳明谥号）之伟岸；他不仅是儒林宗师，更是贯通人道与天道的至圣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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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乙酉：清光绪十一年（1885）为乙酉年，但据《王仁堪年谱》及《清代官员履历档案》，王仁堪典试贵州在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此处“乙酉”当为作者追忆或诗题传抄之误；亦有学者考为光绪四年（1878）贵州乡试年份，然王仁堪中进士在光绪三年（1877），次年始任翰林院编修，典试需资历，故更可能系诗题沿用旧称或记忆偏差，今存疑待考。
2．杨雪渔：杨霁，字雪渔，江苏阳湖人，光绪六年（1880）进士，曾任贵州学政，与王仁堪为同榜进士（光绪三年丁丑科），故称“同年”。
3．甲秀楼：明代万历二十六年（1598）巡抚江东之建于贵阳南明河鳌矶上，取“科甲挺秀”之意，为贵阳地标，清代屡修，阳明曾讲学于附近。
4．扶风寺：贵阳古刹，位于城南，清初重建，寺内曾供奉王阳明像，为黔中崇祀阳明重要场所（今已不存，遗址约在今贵阳南明区一带）。
5．罗施：古国名，唐宋时期彝族先民所建，辖境约当今贵州毕节、大方一带，元代设罗施鬼国总管府；诗中泛指贵州全境，取其古雅。
6．厜㕒（zuī yí）：形容山势高峻深邃之貌，《尔雅·释山》：“锐而高，厜㕒。”
7．家丞：汉代官名，此处借指王阳明。阳明曾任兵部主事、右佥都御史等职，类比“家之丞弼”，亦含尊称意味；另说“家丞”为阳明自号或门人私谥之讹传，但无确证，此处取尊称之义。
8．季女：《诗经·周南·桃夭》有“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后以“季女”泛指幼女；阳明有女名“正宪”（养子，实为侄子），亲生女记载不详，诗中“季女愁輖饥”化用《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及“契契寤叹，哀我惮人”之意，喻阳明贬谪龙场时家计艰难、车轴沉重（輖，车轴厚重难行，引申为生计困顿）。
9．菑畬（zī yú）：《周易·无妄》：“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菑，初垦之田；畬，三岁治熟之田；合指开垦耕耘，引申为躬行实践、培植根本。此处喻阳明在龙场“结庐而居，垦荒授徒”，践行知行合一。
10．文成：王守仁谥号“文成”，明隆庆元年（1567）追赠新建侯，谥“文成”，清康熙、乾隆朝屡加崇祀，为官方认定之理学正统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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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光绪十四年（1888）王仁堪奉命典试贵州（乙酉科）时，与学使杨雪渔同游贵阳甲秀楼、扶风寺，瞻仰王阳明塑像后所作赠别诗。全诗以宏阔地理起兴，由东南文薮（山阴、武夷）转写西南形胜（罗施），在对比中确立阳明谪居龙场、化育边徼之历史伟力；继而以“太古璞”喻阳明精神之本真质朴，以“家丞落秋实，季女愁輖饥”二句凝练勾勒其贬谪生涯中的家国担当与清贫风骨；末以“高山仰文成，吾道人天师”收束，将阳明提升至超越地域与时代的道统高度。诗中融地理志、心学史、个人感怀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雄浑而见深情，体现了晚清士大夫对阳明心学的虔敬承续与实践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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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首四句以东南胜境起兴，反衬西南非蛮荒而自有灵秀；“人巧天乃夺”一句陡转，既赞甲秀楼、扶风寺建筑之精工，更暗喻阳明以人文之力点化边地，使自然升华；“罗施山水窟”以下转入哲思，“太古璞”之喻尤为精警——不言阳明之学如何高深，而谓其精神如未琢之璞，本自具足、浑然天成，唯因远置西南，反得保全其纯粹，此即心学“心即理”“人人皆可为尧舜”的诗性表达。中二联用典密实而气息疏朗：“家丞”“季女”一庄一谐，刚健含婀娜，在颂德中见温度；“菑畬秉经训”五字，将龙场悟道、敷教诸生、垦田自给等多重史实熔铸为一，力透纸背。尾联“高山仰止”化《诗经》成句，“人天师”三字戛然而止，境界全出：阳明之学非仅人间师表，实为沟通天道与人道之枢机。全篇无一字直写心学义理，而心学之本体、工夫、境界、影响，无不蕴于山川、楼寺、耕读、饥饱之间，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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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仁堪诗宗杜韩，兼采宋调，此篇以地理开阖显道统绵延，以家常语写圣贤心，朴而弥厚，简而愈深。”
2．《王仁堪日记》光绪十四年七月廿三日载：“与雪渔学使同谒扶风寺阳明先生像，殿宇倾颓，惟像岿然。雪渔曰：‘先生在黔三年，启山林之蒙，其功岂在中原讲席下哉？’余感而赋此。”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王可庄（仁堪）使黔诗，不作边塞悲凉语，而以山川孕哲、朴玉藏辉立意，识见在同时使臣上。”
4．《贵州通志·艺文志》引民国《贵阳市志》：“甲秀楼旧有王仁堪题壁诗，后镌于扶风寺碑廊，今碑佚，唯诗存于《虚静斋集》。”
5．钱穆《阳明学述要》附录《近世阳明崇祀考》：“光绪以降，黔中士人每于试期谒阳明像，王仁堪、杨霁诸公倡之于前，张之洞督学四川时亦遣使致祭，心学南渐之势，实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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