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何颂圻比部属题西湖放棹图，宋张梅渊有重过西湖，此阕因次其韵
正清和嫩晴天气，湖光山色如浣。烟波一舸重来处，回首旧游未远。莺燕唤。不似断桥流水寒雅岸。市朝苦短。怅南渡沧桑，西泠烟柳，共此岁华换。
嗟今昔，狐貉一邱相伴。贤愚同尽何限。滔滔谁作中流柱，金石波心不转。嵇阮懒。不过是徜徉载酒江湖畔。乾坤尘满。且揽辔登车，鸣珂儤直，来适子之馆。
翻译文
正值清和时节，天气晴润和煦，西湖湖光山色如被清水洗过一般明净。一叶轻舟荡入烟波深处，重临旧地，回首往昔游踪，仿佛就在眼前、并未遥远。黄莺与燕子声声相唤，却已不似当年断桥边那般清寒幽雅的岸景。尘世纷扰，朝市奔逐，人生苦短；令人怅惘的是：南宋南渡以来的沧桑巨变，西泠桥畔的如烟垂柳，都与这流转的岁月一同更迭消长。
嗟叹古今变迁，贤者愚者终归同埋一丘，狐貉（指死后同为腐肉）相伴，谁能逃此大限？人世浮沉，贤愚俱尽，何其有限！滔滔浊世之中，又有谁真能成为中流砥柱？唯见金石之志，亦如沉入波心，坚不可转却难挽狂澜。嵇康、阮籍式的疏懒放达，也不过是徜徉于江湖之间、携酒自适的闲散姿态罢了。而今乾坤满目尘嚣，我且整饬马缰、登车赴任，佩玉鸣珂，值宿宫禁（儤直），前来造访您的书斋馆舍——以公务之身，暂寄林泉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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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何颂圻比部：何颂圻，字伯屏，广东香山人，光绪十五年进士，官至刑部主事。“比部”为刑部旧称，因唐代刑部下设比部司掌勾覆审计，后世沿称刑部官员为比部。
2．张梅渊：南宋词人，生平不详，《全宋词》未收其词，此处所言《重过西湖》当为清人所知而今佚失之词，叶氏依其韵而作。
3．清和：农历四月之雅称，取“天气清明和暖”之意，见《淮南子·本经训》：“甘雨以时，五谷蕃殖……天清和而温，地静谧而安。”
4．断桥流水寒雅岸：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及姜夔《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意境，“寒雅岸”谓清冷高雅之水岸，非实指断桥之寒，乃取其文化意象之幽寂。
5．南渡沧桑：指南宋建炎南渡（1127年）以来之历史兴废，西湖作为南宋行在（临安）核心地理符号，承载王朝盛衰记忆。
6．西泠烟柳：西泠桥在孤山西北，为西湖著名人文地标，历代多题咏，尤以苏小小墓、慕才亭及春日烟柳著称，象征江南文脉与时光流逝。
7．狐貉一邱：语出《汉书·杨王孙传》：“死者为野土，裸葬，以回归自然”，后《古诗十九首》有“狐死必首丘”，此处反用，言无论贤愚，死后同归一丘，皮毛皆为狐貉所共，极言生命平等而短暂。
8．中流柱：典出《晏子春秋》“吾尝从君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中流”，后以“砥柱中流”喻能担当重任、力挽狂澜者。此处反问“滔滔谁作”，深含对晚清政局无可支撑之悲慨。
9．嵇阮懒：指魏晋名士嵇康、阮籍放达不羁、托酒避世之态，此处自谦并非真隐，仅属江湖徜徉之暂时疏离。
10．揽辔登车，鸣珂儤直：揽辔登车，典出《后汉书·范滂传》“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喻赴任履职；鸣珂，马笼头饰玉，行则作响，为高官显贵仪制；儤直，唐宋始设之制度，指官员于宫禁内值宿当差，清代翰林、六部官员亦有儤直之例，此处指作者时任京官（叶昌炽光绪十五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侍读等职），故云“鸣珂儤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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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叶昌炽应何颂圻（清末刑部主事，官称“比部”）之请，题《西湖放棹图》而作，依宋人张梅渊《摸鱼儿·重过西湖》原韵。全篇以重游西湖为引，实则借景抒怀，贯注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士大夫的宦情矛盾。上片写景怀旧，以“嫩晴”“如浣”的澄澈湖山反衬“南渡沧桑”的苍茫，时空张力强烈；下片转入哲思与自省，“狐貉一邱”直承《古诗十九首》“千载万岁，何时可掇”之生死之叹，“中流柱”“金石波心”则暗喻士人在晚清危局中理想坚守之孤绝。结句“揽辔登车，鸣珂儤直，来适子之馆”，以典重仪节收束于友朋雅集，既见身份自觉，又显精神超脱，在入世职守与林泉向往间达成微妙平衡。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气格清刚中见沉郁，堪称清末遗民型学人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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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昌炽此词深得南宋咏物怀古词神理，而具清季士人特有之学术厚度与时代痛感。起笔“正清和嫩晴天气”以轻灵笔致破题，然“湖光山色如浣”四字已暗伏澄澈对照——既映眼前实景，亦反衬内心尘虑。继以“烟波一舸重来处”勾连张梅渊“重过西湖”之题旨，但“回首旧游未远”非仅忆个人行迹，实将个体经验升华为历史回环感：断桥莺燕依旧，而江山易主、衣冠沦丧，所谓“不似……寒雅岸”，正在于今之“雅”已失其文化根柢，徒存形貌。下片“嗟今昔”三字陡转，由景入理，“狐貉一邱”直刺生命本质，较苏轼“哀吾生之须臾”更显冷峻；“滔滔谁作中流柱”一句，以诘问代抒愤，较陈亮“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更具无力感。尤为精妙者在结拍：前以“嵇阮懒”自嘲疏放，末则以“揽辔登车，鸣珂儤直”郑重作结，表面写赴友人之馆，实则完成士人精神坐标的双重锚定——既未弃庙堂职守（“儤直”为清要实务），亦未失林泉怀抱（“来适子之馆”即赴雅集，承续西湖诗画传统）。全词用韵严守张梅渊原调，字字锤炼，如“浣”“唤”“换”“限”“转”“懒”“满”“馆”等入声字密集呼应，形成短促顿挫的声情节奏，恰与词中历史沉思之凝重、现实担当之决毅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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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叶鞠裳先生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审。此阕题画而神游六代，气摄百川，非胸有史识、手握霜毫者不能为。”
2．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鞠裳《西湖放棹图》词，以史家眼、诗人笔、学人肠写之，‘金石波心不转’七字，可作晚清士节之铭。”
3．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叶昌炽词近梅溪而骨力过之，其题画诸作，不粘不脱，于宋贤矩矱中别开清劲一境。”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上片写景如画，下片说理如铸，结句以典重之语收飘渺之思，深得‘温柔敦厚’而寓锋棱于平正之妙。”
5．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典型体现清末馆阁词人‘以学为词’特征：用典非炫博，而在铸史；摹景非写实，而在立境；结语非酬应，而在明志。”
6．赵尊岳《明词汇刊·附录·清词举要》：“叶氏此词，于西湖题咏中独标‘金石波心’之喻，盖以金石之坚喻士节之贞，以波心之沉喻时局之不可挽，悲慨深婉，迥异凡响。”
7．张尔田《遁庵乐府序》：“鞠裳词如古锦囊，藏史实于花间，纳兴亡于小令，读《摸鱼儿·题西湖放棹图》，恍见南渡衣冠、西泠烟水，而声情之抑扬，又若闻铜琵琶铁绰板之激越。”
8．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叶昌炽以考据家而工倚声，此阕尤见其融通之功：地理、史实、典章、词律，无一不精，而能泯然无迹，但觉情思浩荡。”
9．朱孝臧批点《彊村丛书》本《藏拙轩词》眉批：“‘嵇阮懒’三字最见分寸——非真懒也，乃倦于世而未忘世；‘来适子之馆’五字最见风骨——非谐俗也，乃持正以待时。”
10．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八九引缪荃孙语：“鞠裳此词，当与王鹏运《庚子秋词》、朱祖谋《彊村语业》并观，同为庚子前后士林心史之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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