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霸王墓
翻译文
莫要将神圣的规格套用于真正的英雄，如今楚霸王的坟茔只剩一抔黄土、半截残碑，早已不复昔日气象。
当年垓下埋伏，韩信布下十面埋伏之阵；而项羽的宽厚仁德，却应如上古圣君舜帝那般，双瞳并明、心怀天下。
他何曾因削印夺爵而伤害诸将？又何曾因刘邦以“分羹”胁迫便后悔释放太公（刘邦之父）？
司马迁、班固身为汉朝臣子，史笔多有曲护，岂能说他们的记载全都发自本心、毫无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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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楚霸王墓：指项羽墓，相传在今山东省东平县旧县乡或安徽省和县乌江镇，历代多有争议，清时已仅存荒冢残碑。
2．神圣例英雄：“例”，比照、等同；谓后世将项羽与帝王神格并列，实则背离其作为悲剧英雄的本质。
3．抔土残碑：一捧黄土，半截断碑，极言墓地荒凉破败，暗喻历史记忆的湮没与评价的失衡。
4．埋伏拌当韩十面：“拌当”通“伴当”，此处为衬字或方言助词，无实义；“韩十面”即韩信所设“十面埋伏”之计，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指垓下之战中韩信布阵围困项羽。
5．宽仁宜似舜重瞳：舜为上古圣王，《史记·五帝本纪》载其“重瞳子”，后世以“重瞳”为圣德异相；此句谓项羽之宽厚仁爱，堪比舜之至德，非仅勇武可概。
6．刓印封诸将：典出《史记·项羽本纪》，“刻印刓（wán）而不能授”，言项羽亲刻将印，反复摩挲以致印角磨损，终未颁授，见其惜权亦重名器，非吝赏，实因慎重而不轻予。
7．分羹释太公：典出《史记·项羽本纪》，刘邦与项羽对峙广武，项羽以烹刘邦父太公相胁，刘邦答曰：“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羽遂止，未杀太公；诗中反写，谓项羽本可借此立威，却因仁心而释之，故“不悔”。
8．迁固：司马迁（《史记》作者）、班固（《汉书》作者）的合称，二人均为西汉、东汉官方史家。
9．曲笔：指史家因政治立场、君主意志或门第观念而隐讳、歪曲、回护的笔法，此处特指对刘邦多褒、对项羽多抑的倾向。
10．由衷：出于本心，毫无矫饰；诗谓汉臣修史受制于时代与身份，其“如实”记载实难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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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史恩培咏项羽墓之作，突破传统“成王败寇”史观，以翻案笔法重评项羽形象。全诗紧扣“墓”之荒寂起兴，继而以强烈对比凸显项羽人格的崇高性：一面是军事上被围歼的悲剧结局（韩信十面埋伏），一面是道德上超越时代的仁厚胸襟（比于舜之重瞳）；再以“刓印不伤将”“分羹不悔释太公”二典，证其政治气度与人伦担当远超刘邦。尾联直指《史记》《汉书》的书写立场，揭示汉代史家因政权立场所致的叙事遮蔽，彰显清代考据学影响下的批判史识与独立思考精神。诗中无一字哀悼，却悲慨深沉；不言颂扬，而敬意沛然，实为咏史诗中理性与深情兼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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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休将”“已不同”劈空振起，破除神化迷思，奠定冷峻理性基调；颔联以“韩十面”与“舜重瞳”对举，刚柔相济，时空交错，在军事失败与道德高度之间架起张力结构；颈联用两个高度凝练的典故——“刓印”显其慎于用人，“分羹释父”彰其仁恕守正，以“何伤”“不悔”双重反问强化价值确信；尾联陡然宕开，由墓及史，由事及理，直刺史学本质，使咏墓升华为对历史书写合法性的深刻叩问。语言上善用典而化于无形，如“重瞳”“分羹”皆耳熟能详，却赋予新解；声律上平仄谐畅，颔颈二联对仗精工而不板滞，“拌当”“刓印”等古语入诗，朴拙中见力度。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溺于悲情渲染，而以史家眼光重审英雄，使项羽从文学符号回归人格本体，堪称清代咏项诗中最具思辨深度与道义勇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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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史恩培《楚霸王墓》一章，扫尽儿女沾巾之习，直以史识铸诗魂，‘迁固汉臣多曲笔’句，胆识横绝，足为《史》《汉》读者下一针砭。”
2．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附录清人论诗语：“恩培此作，不效唐人之慷慨，不袭宋人之议论，而以清儒考订之眼、孤臣遗民之痛，融铸为七律，真得杜陵‘诗史’三昧。”
3．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九：“清人咏项王者多矣，或叹其勇，或惜其愚，或讥其愎，惟史氏能于残碑抔土间，照见其仁心未泯、器局非小，末二语尤如老吏断狱，洞见史传背后之权力逻辑。”
4．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体现乾嘉以后诗人对正史话语的自觉疏离，以诗为史谳，以墓为镜鉴，在项羽荒冢前完成了一次庄严的历史重审。”
5．《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史恩培诗风峭拔，长于史论，《楚霸王墓》为其代表，非徒吊古，实为立论，清诗中罕见之具思想锋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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